但见整条长街巷四周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个敢来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
平日最是热闹的长乐坊,此刻静谧极了,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心底疑窦丛生,翻身下马,正想着随便抓个官兵问话。
然不等他开口,两侧官兵却是一拥而上。
武将出身的胡元明不明就里地挣脱开了,他身材魁梧,两三个侍卫抓不住他。
然当他才侥幸逃出两步,却又被三四名侍卫一齐用力扑倒在地。
他们牢牢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径直押至包围圈内。
官兵驻守的中央,裴誉刚刚脱去沾满泥污的水靴。
胡元明看清是他后,当即挤出笑意,熟稔道:
“子俨,子俨你这是在做什么?别跟我开玩笑了,快叫他们放开我。”
即便早前在朝堂之上,他与裴誉因北朔使团一事略生嫌隙。
但这在胡元明看来不过小事,不管裴誉同意与否,他都会听吩咐做事。
想着只等着裴誉气消,他们的关系便能恢复如昨。
裴誉没理他,只自顾自整理起了衣袍。
胡元明心中愈发忐忑,又道:
“你派人急召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话未说完,他余光只见寒光一闪。
长剑出鞘,裴誉的剑锋已然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逼得其呼吸一滞。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胡元明,声音挟霜裹雪。
“我忍你很久了,交出沈璋,饶你不死。”
昨夜,他答应沈清音要将她放出府。
至于去哪里,裴誉已经想好,那便是大慈悲寺。
那是裴家的产业,里面有他的人,她若是待不下去想回来,他便会既往不咎,第一时间赶过去接她。
却不料今晨,她一大早便在他的独院门外站着等他,起的比要上早朝的他还要早。
她问他:“大人何时放我出去。”
裴誉答:“待未正之时,我忙完手头之事,亲自送你走。”
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他是个顶天地理的男人,不该有脆弱的时候。
他已经晓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也答应要放她走。
可是他还是想帮她。
想帮她查清当年平阳关之事。
如若她的兄长是清白的,他也愿不顾一切,为其沉冤昭雪,让她开心一些。
……
凌衡将大刀从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胸膛缓缓抽出。
锋利的刀尖悬于低空,血珠混着雨水,一滴、两滴……断断续续的砸在泥泞里。
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厮杀,已耗尽他全身气力。
抽出刀的一瞬,他双腿一软,竟是单膝跪在了血土之中。
死去的黑衣人衣衫都被他挑开了,身上却是一点能显示身份的特征都无。
但那又如何?
他猜也能猜得到,上京胡氏,他叔父的走狗,这群黑衣人都是胡家的死士啊!
凌衡将长刀斜拄在地,倾盆大雨还在下,冷冽的雨幕裹挟着寒风,被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身躯,隐隐可见结实流畅的肌肉。
身上好疼,可他却已经顾不上了。
凌衡用仅剩不多的清明意识,艰难将手探入衣袍内里。
直到指尖触到那枚带有他体温的玉佩,感受到其完好无损,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落地。
这玉佩真是容易碎啊,还好这么多年他都保存的好好的,也不知她的——
“殿下!”
白蕲急促的呼喊穿透滂沱雨声,接踵而来的是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他的亲卫终于带着驰援的兵马来寻他了。
白蕲翻身下马,只见黑衣人与自己人的尸体交错堆叠,遍地横陈。
而自家主子则跪在尸山血雨之中,满身血污浑身湿透,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紫棠色的衣袍都看不出颜色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大呼不妙,连忙回头扬声大喊:
“速速去请巫医来为殿下疗伤!”
然后白蕲大步奔至凌衡身侧,将他扶起。
“殿下!殿下!”
一个时辰前,他们的使团再度遭遇围剿。
为了不被一网打尽,殿下当机立断,亲率不足十人的小队主动引开大批追兵。
谁知那些人竟都是冲着殿下来的。
数十名黑衣人围杀堵截,便是为了去取殿下的性命。
若非殿下武力卓绝,这般以寡敌众的形式,定然绝无生机。
白蕲心痛道:“尔等来迟!致使殿下受此重伤!真是该死!我稍后便自觉去领军法棍!”
受伤了?
凌衡闻言,这才清晰察觉右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垂眸望去,一道深长四寸的刀伤狰狞横贯臂膀,皮肉翻卷。
他立刻抬手捂住伤口,试图止血,可滚烫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掌心也浸透了他的袖口。
白蕲大惊失色地扶着身形不稳的凌衡,将其护送入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凌衡看着满脸焦灼的属下,苍白的脸上居然扯出一道明亮肆意的笑。
“白蕲,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没受伤罢?”
白蕲猝不及防,怔愣一瞬,连忙凑近仔细端详起自己主子的面容。
确认那肌肤依旧光洁,俊朗依旧,他才答道:
“回殿下,不曾。”
“呼……”
凌衡长呼一口气,“那就好。”
随即他随手扯开湿透的衣襟,心口处的蛇纹刺青格外显眼。
“回上京之后情况如何,全靠我这张脸了,可不能叫旁人划花了去。”
凭心而论,裴誉长得不赖,且当年之事,有他筹谋不假,却被三方四方搅了浑水,叫他的阿音嫁了那个冰块。
现下,他只希望她不会因着这三年的相处,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男人。
思及此,凌衡笑意未减,语气带着惯有的狡黠。
“传我军令,下回你们保护我,优先保护我的脸。”
阿音说过,她喜欢他的俊朗,他也想她带他出去之时,脸上有面儿。
白蕲早已习惯自家主子这般生死关头仍不忘耍滑随性的性子,只抽了抽嘴角道:
“是。”
然后就退出了马车,守在车外待命。
沈清音不喜欢太过明亮的环境,只喜欢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积年累月,凌衡居然也学到她的喜好,是以此刻马车内,只点了一盏烛火。
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沾染的血污。
而后,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枚岫玉玉佩,将其轻轻贴上了胸口处肌肤。
玉佩与他的刺青纹路相契,严丝合缝。
他甚至能通过玉佩,感受到自己震颤的心房。
“音娘。”
没有人了,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了。
凌衡瞥了一眼自己右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紧紧闭上了眼,无法抑制的痛从心底迸发出来。
“我好疼,我好疼啊音娘……”
“我只是想回去,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来,可是他们——”
“他们都想让我死啊!”
他想念过去平静的日子,也想念那个温柔的怀抱。
“殿下!殿下!”
思绪万千未平,车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车帘急切响起——
“殿下!表小姐有急信传来!”
林纾?
凌衡的眼皮跳了跳。
她出什么事了?!
第55章 放妻书(二修)
“大慈悲寺,我去过的。”
马车内,沈清音忽然开口:“大人,能不能把棠姐儿交给我带走?”
“带走裴栩棠?”
一声极轻的嗤响自裴誉喉间溢出。
“先不谈裴家的孩子凭什么随你去受苦,便是说大慈悲寺收容那样多的孤儿,你打算让我裴誉的女儿整日同那群没爹妈的孩子厮混在一起?”
男人搁下翻看许久却一字未曾入眼的卷宗,看向她。
“休想。”
买完东西,裴誉目光扫过南风与竹苓手中拎着的锦盒。
“置办了这么多,没有一件是为你自己选的。”
沈清音低低应了一声。
裴誉忽然觉得送她这种圣人去寺庙真是去对了,他道:
“我同你说过,悦白院你的东西一律不准带走。往后你住大慈悲寺难道不需更换衣衫?”
他答应送她出裴府,前提是她不准带走任何东西,包括她对凌衡那些念想,他不愿去查,索性一刀切。
“不必劳大人费心。”
沈清音平静回话:“今日出门我带了两套替换衣裳,加之身上这身,三套已然足够。”
去寺庙又不是去选秀,住的是香房,加上她现下也着实没有打扮的心思了,又不是先前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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