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闻言打量起她,女人又是一身素色,衣裳料子虽上乘,发髻上却连根木簪都不见,看上去当真像准备入寺清修的贵夫人。
但他不愿意见到她这个样子。
上京售卖成衣最好的铺子,便是花想容。
虽然说如裴誉这般的身份,衣裳一般都是家族定制的,可以根据他的喜好更改。
但是眼下情况紧急,再去给沈清音定做显然也来不及了,只能将她带来这铺子先买几件。
无需他亲自露面,南风一下马车,花想容的大掌柜便亲自来到门口迎接,甚至还亲手为他们搬来了登山木梯,力求周全至极。
沈清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顶楼。
青嬷嬷被她留在了裴府照顾棠姐儿,临出门前,青嬷嬷依照惯例将那碗安胎药端了过来,她正要喝,裴誉却说以后不用再喝了,他说,他会每日派人给她送去补药与羊奶。
沈清音只当裴誉对自己的自信都蔓延到了他的孩子身上,认定他的种不用喝安胎药也能保得住。
但无论如何,她以后都不用喝那苦涩的药了,于她而言是好事。
顶楼装潢极尽富丽,描锦绣屏风后,一排排成衣错落悬挂,绫罗绸缎,处处透着奢靡,正是裴誉偏爱的格调。
大掌柜笑盈盈上前:“裴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是为了……”
裴誉熟门熟路落座在一张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朝沈清音扬了扬下巴。
“给她选几身,挑颜色最艳丽的。”
“好嘞!”
沈清音尚未反应过来,几名女裁缝已经上前为她丈量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个姑娘各自捧着一件华服走出。
交领长袍、圆领锦衫、开衫……一应俱全,绯红、茜红、湖蓝色……道道色彩浓烈夺目。
裴誉贯来爱穿嗯蔚色处于一众艳色之中,竟显得极其素雅。
裴誉对这些颜色很是满意,他高调惯了,自然也希望她能如他一般,至少自信些,不要再整日穿的唯唯诺诺。
“再取两件来罢。”
他决心要给她凑个六六大顺。
不多时,又有两身新衣送来,一件月白色,一件紫棠色。
沈清音看着满目的华服,只觉额角突突发胀。
“我……”
她伸手指向那袭月白衣衫,“我只要这一件便足够。”
裴誉全然无视她的意愿,“全包起来罢。”
再度登车启程,裴誉侧头望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不由得有些焦躁地松了松衣领。
他记得赵朔说过,如果想在下了榻之后哄女人开心,那便带她去买东西,什么贵买什么。
可他都给她买了这样多的东西,都没见她展露过一回笑脸,先前在珠玉阁给她买的簪子她也不带。
难不成她还在幻想着凌衡会给她买?
先不说凌衡认不认识她,又是不是已经做了北朔的驸马。
就凭她一个有夫之妇,肚子里还怀了个拖油瓶,就是长得再漂亮,凌衡回来也不会愿意当现成的爹罢——
“大人。”
沈清音忽然出声,裴誉回过神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但见女人唇瓣轻轻翕动,迟疑片刻,终是道:
“我有些饿了。”
大抵是孕妇的胃口就是古怪,正餐时难以下咽,离开饭桌没多久便饥肠辘辘,若是不寻些吃食垫腹,很容易头晕乏力。
裴誉自然也从李府医那里了解过这点,但他没告诉女人,只收回目光,对外面的车夫道:
“去清风楼。”
一个不爱他的女人,饿了就饿了,他才不会关心,他只是怕自己的孩子跟着她挨饿。
裴誉对衣食住行都十分讲究,非必要几乎不出府用膳,只因裴府有百州最好的厨子,便是御膳房的味道也不一定有裴府的好,所以寻常的酒楼他都看不上。
即便出来用膳,也大抵来的都是自家的产业清风楼。
掌柜的认得出每月都来收账的大夫人,说起来还是托了大夫人的福,他们才能做到这个位置。
否则之前那几个做假账的掌柜和主厨没被抓,他们这些学徒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于是他将裴誉和沈清音很热情地迎到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窗,只设一席,窗外便是河池柳道,视野开阔,又有木门隔断内外,清静兼具私密。
沈清音落座后,却见裴誉却依旧立在一旁,直到南风为他擦拭完木案,又铺上他的专属软垫后,他才肯坐下。
侍女奉上净手的帕子,裴誉更是反复擦拭数次。
察觉到沈清音错愕的视线,他将锦帕丢进铜盆。
“怎的?你今日才晓得我爱干净?”
沈清音没有说话,其实她想说的是,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事儿的男人。
裴誉却是提起茶壶为自己斟茶,壶中早就换上了他常饮的上等贡茶,沸水冲入,清香漫开。
他道:“先前我去长乐坊是不得已,每回回来,当天穿过的衣裳都烧了,即便去寻你睡觉也是沐浴过后才去的。”
“我说了,普通的女人我看不上,我只睡过你一个女人。”
他无比确认他自己的贞洁,她的第一次给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当年宫宴上没了清白的人又不止她一人。
而这个女人,现下居然还要将他狠心抛弃。
沈清音闻言耳根骤然发烫,慌忙环顾四周,确认侍女尽数退至门外,无人听见后,才窘迫垂首,端起一旁茶杯想要抿一口茶水。
只是她才刚咽下一口,就听得裴誉轻飘飘一句传入耳中。
“那杯是我的。”
然后,他便伸出手,径直将茶盏从她手中捞了回来。
“不爱我的女人,没资格喝我的茶。”
沈清音:“……”
她心头涌上来一阵闷气,只觉得此人今日分明是存心戏弄自己。
分明是他和他的家人逼得她不得不离开,怎么他还一副被抛弃的怨夫模样反过来怪她?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
然而满满一桌珍馐,却全都是裴誉偏爱的淮扬菜式。
看着桌上的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沈清音仅仅勉强动了两筷子,便没了进食的兴致。
裴誉看着她放下的碗底几乎没有油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清朗少的年声:
“子俨哥,你在里面吗?”
永安王世子程澈今日恰好在此宴请友人,须知在清风楼,贵宾与寻常食客分走两处楼梯。
当他行至楼梯口,恰巧看见守在雅间门外的南风,便由此猜到裴誉就在此处。
靖远侯府与永安王府世代交好,因着这一层关系,二人私交甚笃。
甚至前阵子裴誉还为程澈指点过诗文,那篇诗作一经发表,一夜之间传遍上京,令得程澈一跃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
如今听到是他,裴誉没多想,便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程澈进门后,先是转身合上屋门,又规整好衣袍,方才抬步向内走去。
然而当他一个抬头,视线落在窗边女子身上时,脚步却是顿住了。
那女子正在给自己倒茶,她侧着脸,半垂着头,从程澈的视角看去,她的鼻子高高的,樱粉的嘴唇小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漂亮的不像话。
程澈怔怔望着她,眼底漾开难以掩饰的光彩。
“世子,你是来——”
裴誉话音未落,眸光便随之一凝。
永安王世子,这是在看他的妻子么?
须知他极少带沈清音赴宴应酬,上京勋贵子弟中,见过她真容的本就寥寥无几。
而此刻,少年似乎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目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黏在沈清音身上。
裴誉见过各色目光,有贪婪有敬畏有谄媚有忌惮,却从未见过有哪个人敢这般大胆地当着他的面打量他的正妻。
他一时竟拿捏不准,这少年痴痴怔怔的眼神,到底是落在窗外河池柳色的春景里,还是落在他对面的女人身上。
“程澈。”裴誉的语气冷了几分。
程澈这才反应过来。
“子、子俨哥。”
他的耳根悄悄泛红,掸了掸锦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走上前,对着裴誉深深作了一辑,姿态恭敬极了。
仿佛对上的是哪位大前辈。
程澈道:“……我方才上楼,见南风守在雅间门外,便知晓子俨哥你在此。前阵子多谢你费心指点我的诗集,令得我获益良多。”
“我近日又新写了几首拙作,若是子俨哥得空,还望能再帮我斧正一二。”
裴誉见其似乎真的只是来说这些事的,便将方才那点儿不可能的念头摒弃了。
于是她朝程澈略微一点头,算是应下。
得了应允,程澈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
见女人自始至终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安静得近乎漠然,似乎对周遭一切动静都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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