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啊!他想。
但念及裴誉还在场,程澈只好强行按捺结交的想法,对裴誉问道:
“子俨哥,这、这位便是大嫂罢?”
裴誉再度颔首。
程澈将头垂得更低了。
“久闻大嫂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誉斜斜睨向他,方才那阵不好的预感再度袭来。
程澈却道:“子俨哥,我的友人还在邻间等候,今日便不多叨扰你与大嫂了,我先行告辞。”
“改日再邀请大嫂……不,邀请大嫂和你,一道用膳。”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裴誉往椅背靠去,目送着少年背影,眯了眯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只觉方才程澈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妻子。
自始至终,沈清音都端坐在位,未曾看过程澈一眼。
察觉到这一点,裴誉心底那点儿莫名滋生的郁气,骤然松了大半。
他暗自失笑,笑自己真是多虑了。
沈清音的长相,也就能勾一勾他这种没碰过女人的纯情大男人,哪儿有那么大的魅力连年纪小的永安王世子都能吸引去。
可即便心知如此,裴誉依旧有着别扭,便装若随意地开口,欲盖弥彰道:
“方才那位是永安王世子程澈,才十七岁,我瞧着他还像个没长开的孩子,稚气得很,你觉得呢?”
沈清音闻言,这才慢悠悠掀起眼帘。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程澈的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看着是同琮郎差不多大。”
“是差不多。”
裴誉漫不经心地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不过永安王与王妃却是已经操心起他的婚事了,前阵子还特意托母亲为他留意门第相当的世家贵女。”
裴誉特意加重了“门第相当”四个字。
沈清音自然也晓得。
毕竟梁宛柔与裴端,自创造裴誉这个未来家主后,便再没同住过。
梁宛柔闲得慌,便多了个爱好——
说媒。
她靠着裴家与靖远侯的关系,促成了不少良缘。
否则当年陈氏也不会搬出手帕交的交情,拉着沈清音去求梁宛柔给说亲。
但沈清音也不知裴誉现下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毕竟在过去,他从会不同她提及任何政事与同僚。
各怀心事的二人用过一顿午膳后,男人又带她去买了些日常用品。
逛至铺中,沈清音驻足沉吟片刻,朝他问道:
“大人,我还能再买些东西吗?”
裴誉道:“我又没给你设限,你想买多少买就是了。”
毕竟他除了有容貌、有权势外,还有钱。
得了他的准信,沈清音挑了几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彩墨画具,以及宣纸。
裴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那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是她一个不爱读书写字、画小鸡啄米图尚且困难的人会用得上的。
肯定是她联想到了他们的女儿喜欢画画,念及大慈悲寺里那些无父无母、无人教养的孤童,想着多带些文具过去,让他们也能有机会提笔习字学丹青。
花钱他倒是不心疼,裴誉就是在想——
昨夜那个心如死灰求着他放她出府的女人,为何今日又变得慈悲为怀。
甚至她还没搞清楚自己要去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尚且不清楚往后等待她的是何等清苦的日子,就开始给那里的人发善心了,甚至自己的东西也顾不上买。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又来了。
再次上了马车后,裴誉将袖口一甩,自其中抽出一条漆黑柔韧的细鞭来,又将其递至沈清音面前。
“给。”
沈清音愣愣接过,见这鞭身是皮革质地,其上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这是……?”
“这是大理寺用来审讯重犯的专属刑鞭。”
裴誉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眸子,只当她是心生畏惧,又补充道:
“放心,这是新的,没见过血。”
他前倾些许,凑近她,眸光沉沉落定在她的脸上。
“沈清音,咱们马上要和离了,我最后再教你一次,你要记住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所以你要自己立起来。”
“只有你立得起来的,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他自小生活在裴府,即便是长房唯一的孩子,却也晓得一但他露怯,父母便会立刻生一个新的孩子来替代他。
所以裴誉不理解,为何沈清音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做到那般软弱纯善,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反抗。
沈清音似懂非懂,握着手中细鞭,乖乖将其收下了。
却不料下一瞬,裴誉会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
“会用吗?我觉得你不会用,罢了,我还是做善事做到底,教教你好了。”
谁让他好心呢。
裴誉从她的身后圈住她,两只手各扣住她的手腕,操纵着她的手肘往后一带。
细长的鞭身便如同有了灵性的黑蛇,顺滑无比地缩进了沈清音的袖口之中。
且藏匿得严丝合缝,半点儿痕迹不露。
他松开她道:“你自己再试一回。”
沈清音依言照做,手腕一甩,然后就听得“咻”的一声——
只见她袖口中的细鞭激射而出,鞭梢不偏不倚擦过裴誉的侧脸,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脖颈与锁骨连接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这鞭力果然劲道,顺着裴誉修长的脖颈一路滑下,顷刻便烙出一长道清晰刺目的红痕,在他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音瞬间脸色煞白,连忙收鞭凑近他,慌乱地伸出手,用指腹抚上他脖颈上那道泛红的鞭痕。
她愧疚极了,开始对着他那处红肿的伤痕吹气起来。
女人气吐如兰,柔软的气息丝丝缕缕喷洒在他的颈间肌肤上。
裴誉想,若是换做过去,他一定会认为她此番是在勾引他。
可时至今日,加上她昨夜说的那些话,他早已没了底气再这般自作多情。
不过是她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尤其这伤势是她亲手造成的,她出于愧疚才这般,仅此而已。
可越是清楚,心底那点儿酸意便越是浓重。
她要是只对他好,那便好了。
裴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故作凉薄道:
“沈清音,你是故意的罢。”
“我知道你忍我许久,恨我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以离开我了,便想着在临走前借机报复,出一口的恶气,是不是。”
“我没有。”
沈清音停下了举动,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恨过你。”
裴誉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喉间微微发紧。
没有爱也就算了。
“连恨都不曾有过么?”
沈清音闻言微怔,将方才凑近的身躯退了回去。
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他们再度疏远开来。
只这一瞬,裴誉只觉难以言喻的失落四散开来。
然后,他听见她说:“裴誉,我没有恨过任何人。”
这句话,是真的。
他也晓得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也没有恨的人。
不过昨夜开始,有了。
……
二人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清音却始终藏着一丝疑惑,须知裴誉身居高位,平日里是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休憩都算得上难得清闲,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在同她敦伦这件事上了。
今日倒反常地陪她闲逛,是一丝不耐也无。
即便她再三表明自己再无缺用,他却还是要拉着她闲逛。
沈清音想让他直接送自己去大慈悲寺,然而话未说出口,腹部却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鸣,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突兀。
裴誉本就在暗自琢磨着该寻什么由头再多拖延片刻,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
这声细碎的饥响落入他耳中,男人眼中当即掠过一丝窃喜,只觉天助他也。
裴誉强行压下唇角即将扬起的弧度,“中午让你多吃些,你偏不肯,这才过去多久,又饿了?”
不等她应声,他便定夺道:“正好,我也饿了,再陪你用一顿晚膳罢。”
沈清音“嗯”了一声。
裴誉便要吩咐车夫去往清风楼,话到嘴边,却被沈清音轻声打断。
“大人,这一顿,能不能让我选一处地方?”
裴誉眉梢微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他从未见过她有什么偏爱的吃食,倒不知她竟也有自己惦念的去处。
稍作停顿后,裴誉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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