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梁宛柔焦灼的声音从祠堂门外传来。
她快步踏入祠堂,望着即将踏出大门的裴誉,急声追问道:
“你若自弃宗籍,那骆璎怎么办?你与她的婚事满城皆知!你现下这般行事,又置她于何地??”
裴誉前行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抛下一句。
“母亲,你不妨问问她,问她想嫁的究竟是裴家的嫡长子,还是我。”
裴誉对那个矮瘦干瘪的表妹没有任何超脱亲情外的情愫。
不过是念在她曾经救过他,又因着他的婚事不得不远嫁幽州,才娶她为平妻,补偿罢了。
……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薄薄。
皇宫东侧的巷陌里,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前却是热闹极了。
南风领着一众仆从来来往往地搬着行李,裴誉单手抱着裴栩棠,缓步踏入新宅。
一夜过后,小姑娘的烧终于退了,脸上滚烫的红晕褪去,眼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她搂着裴誉的脖颈,四下张望片刻,显然对这座宅子不是很满意。
“爹爹……这里好小。”
裴誉尚未来得及应声,一旁的南风立刻笑着接话。
“我的小小姐,您莫要太挑剔啦!这里可是紧挨着皇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整个上京,也就你爹住得起!”
裴誉瞪了南风一眼,对方当即噤声假装忙碌。
而后男人环视一圈这座崭新的宅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这宅子是他三月前置下的。
当初他之所以买下这里,是想着等沈清音生辰之日,当作生辰礼送她。
这里离国子监近、离沈家药铺近、离皇城亦近。
他想着,她若是得了这宅子,便能将她的母亲与一双弟妹接来。
这样沈琮求学方便,陈氏去药铺方便,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敢再去赌钱。
裴誉原先只等生辰她那日给她一场惊喜。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倒是他自己先搬了进来。
罢了,裴誉心底轻轻一叹。
总之他名下也不止一处房产,到时候再送一处别的给她便是了。
昨夜闹了那么一出后,他回了悦白院。
彼时裴栩棠尚且还发着烧,他令李府医开好对症汤药,然后又亲自喂她服下,守在榻边一整夜,不知不觉便和衣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床帐微动,他还以为是沈清音回来了。
然而历经一番天旋地转后,他睁开眼,却见屋内空空,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所幸一夜悉心照料终是值得,晨起时裴栩棠的烧总是退了。
但他却是身心俱疲,当了三年的官,头一回告假。
带孩子太难了。
穿过前院,踏入采光最好的正屋,裴誉将裴栩棠交到青嬷嬷手中。
屋内的侍从连忙请示道:“大人,是否要将小姐的东西从箱中取出?”
裴誉摇摇头,“不必。”
又待不了多久。
青嬷嬷闻言微怔片刻。
公子此番匆忙搬出裴府,分明是长久定居的架势,却偏偏不将小姐的衣物摆出来——
莫不是要将小姐送到大夫人那儿罢?
裴誉独自去了书房。
三皇子被毒毙的消息,目前还未传入上京。
便是他也是由在兖州的耳目第一时间传讯告知的。
裴誉几乎能预想到,这个消息一旦入京,朝堂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好在他早早就命冯安庆将林纾转移了。
审了半刻钟卷宗过后,裴誉忽见光影一动,北斗无声无息现身在他面前,垂手禀报道:
“……大人,近日夫人日日不得空闲,属下寻了数次,都寻不到合适的契机递信,是以您那封书信……还是未能送出。”
北斗话音刚落,手中的信便被人一把抽了出去。
裴誉看着他花了整整一月写出来的剖心之言,只觉有些受伤。
行,既然她这么忙。
那这封信,他便亲自去送。
一番梳洗打扮后,裴誉又细细刮去了下巴处的短青。
再看铜镜中映出的男人。
依旧俊美。
依旧矜贵。
依旧气度卓然。
裴誉对自己很满意。
也相信她会对他很满意,大抵会惊艳到说不出话罢。
于是他自信地坐上了马车,胸有成竹地往大慈悲寺的方向而去。
……
禅房外,沈清音托着肚子往回走,边走边侧头,对竹苓低声嘱咐道:
“……下午那赌场你不要进去,那里头鱼龙混杂的,你到底是个女子,你只消在门口问问守卫,问清我母亲究竟欠了多少赌债,本息合计,一丝都不要错。”
这三年在裴府,她省吃俭用,私下攒下了一笔私房钱,如今尚且还存放在悦白院的银匣里,一直未曾动用过。
如今陈氏债务缠身,说到底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沈清音无法坐视不理。
只想着大不了求一求裴誉,让他帮自己取出那只银匣。
就是……也不知母亲究竟欠了多少,而她的钱又够不够还。
竹苓刚应下一声“是”,沈清音却又叫住她。
“你别问的太直白,就先跟他们闲聊一下,然后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不要让他们晓得你的身份。”
毕竟陈氏的债主也不知道有哪些,万一叫他们晓得竹苓是她的人,定要扣住竹苓不让走。
竹苓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不得不说,夫人自裴家搬出来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机灵聪敏的沈小姐!
语罢,竹苓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沈清音慢悠悠地挪着身子,推开禅房木门。
却在门开的那一刻,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裴誉?
裴誉正坐在她房中唯一一把椅子上,撑着头,似乎是在故作忧郁,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穿的还像一只花孔雀,正在朝着她开屏。
沈清音几乎下意识地想寻个由头将他打发走。
可转念回想她娘家的那些事,皆是他在暗处兜底。
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她终究做不出驱赶的举动。
是以沈清音再没有多言,只默默走到桌边,提起陶壶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裴誉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啜饮一口,暖暖身。
裴誉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眸光不禁柔和许多。
“你方才去哪了?”他问。
沈清音答:“我随僧众一道,帮山下的穷苦人家搭盖房舍了。”
“帮穷苦人家?”
裴誉下意识想教育她,却莫名有些不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道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话。
“你对自己好点儿,就是在帮助穷人了。”
沈清音:“……”
沈清音没有应声,只放下茶杯,坐到了塌边,拿起出门前雕至一半的木胚,再度雕琢了起来。
屋内静了下来,裴誉又情不自禁看向她的手。
只见她握着那柄精致小巧的宝石刻刀,落刀极快,削刻凿磨一气呵成。
粗糙的原木胚料在她手中飞速蜕变,随着木屑落下,不过片刻功夫,卡槽与机括便成型了,一枚袖箭初具全貌。
“你……”
裴誉眼底的惊艳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在她的指尖和她从容专注的脸上来回巡视,几乎快要看不过来了!
她也太厉害!
他就知道借着江湖组织的名义给她扶贫不会错!让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还能挣到钱!他真是最适合她的男人!
沈清音不知男人又帮她给自己加了分,只是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沈清音停下刀,对上男人那道跟看到肉骨头的野狗一般的视线,恐惧道:
“大人,你……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裴誉怕被她发现,连忙收回目光,又趁她不备,拿起方才她喝过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只是想不到你的本事竟真这般厉害。难怪那夜在都察院墙外,能一箭将我射伤。”
沈清音耳尖微热,他们心照不宣地晓得那晚遇上的人是对方,但挑在明面上说还是有些尴尬。
她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誉随手拿起案上已经被她雕好的袖箭,摩挲着上面精密的机关,状若无意道:
“这东西,能正常射出来么?”
“可以。”沈清音点头。
“大人可以一试。”
她对自己的手艺同样自信。
裴誉看都未看,便直言道:“我不会。”
许是连日教书养成的职业病,见他不懂,沈清音下意识便想要教导一番。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他身前。
不待裴誉反应,她的一双手臂便从他左右环过,将他半抱在怀里。
女人柔弱无骨的手,覆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二人距离极近,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乌发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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