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想这般做了。
如果没命再见到她,那便容他放肆这一回罢。
……
天光破晓,沈清音醒了过来。
她许久未曾睡的这样沉过了,连带着嗓子也有些干。
然当她起身行至桌案时,整个人却倏然愣住了——
只见原本堆叠在桌角的那些来信,竟是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桌华贵的冬衣。
她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旁人,只闻到一丝极淡的的冷香。
沈清音心头猛地一跳。
难不成昨夜……裴誉来过了?
他没趁她睡着对她动手动脚罢!
……
冬至前一日,三皇子于兖州中毒薨逝的讯息终于传至上京,如一记惊雷炸的人心惶惶。
是以下朝之时,百官面色皆凝重。
裴誉也跟着凝重,但他不是震惊,而是被冷风吹的。
须知男人为了穿朝服好看,冬日上朝,里头是绝不会如旁的官员那般穿棉衣的。
故而此刻,他冷的恨不得赶紧走到御书房。
然而当裴誉随众臣一道步出大殿之时,耳畔却不经意飘来几道闲谈——
“近来真是奇了怪了,三殿下殁了,永安王世子也遭人打了,莫不是皇陵出了问题罢?”
“啧,原来你们也晓得永安王世子的事啊!”
“这事儿早就传开啦!我听闻那下手之人歹毒得很,专挑世子爷的脸打!可惜了他那张俊朗的容貌,如今跟猪头没甚两样!几日都不敢出门见人!”
“永安王与王妃不追究么?谁人敢在这皇城对王公贵胄动手!不要命啦!”
“还说呢!永安王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给他安排了几日后同旁的贵女相看!结果看到世子被打成这样,气的连夜就去报大理寺了,结果大理寺没人应案!永安王只能亲自写折子求圣上彻查!”
“可说来奇怪,世子口风极紧,无论王爷和王妃如何追问,问他被谁所打、因何被打,他却是梗着不肯吐露。”
“这……这莫不是在外头当西门庆,被武松打了罢!”
“莫要胡说!”
裴誉面不改色,只默默加快了步履。
程澈是有胆子当西门庆,只可惜他不是窝囊的武大郎。
且此人被他打了居然还不死心,还敢背地里给他的妻子写情信——
真是打轻了!
……
御书房早早烧起了地龙,裴誉踏入殿中,只觉殿内暖意融融,冻僵了的脸也柔和许多。
方才临下朝时,燕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唤他前来御书房议事。
作为天子近臣,他被这般特殊对待,实乃常事。
此刻,大病初愈的燕帝正斜倚御案,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赵贵妃则是在他身侧研墨。
裴誉即刻躬身拱手道:“臣裴誉,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行完礼后,他心下愈发疑惑。
须知燕帝此人防备心极强,极其忌惮后宫干政导致外戚坐大。
昔年随他征战四方的妃嫔们早已失宠,连着她们身后出钱出力的母家势力,也被功成名就的帝王逐一清算,皇后也被逼得一头扎进了佛堂。
唯独赵贵妃是例外。
作为前太子妃,在她被燕帝抢夺后,她的母家竟是愈发壮大。
且这些时日燕帝病重,他们这些朝臣递上去的折子皆是赵贵妃亲手批阅。
所谓偏爱,莫过于此。
“裴爱卿免礼罢。”
燕帝自赵贵妃查出有孕后,愉悦过头,连病也好了许多,此刻眉眼间更是带着难得的温和,似乎已经将三皇子的死讯给忘了。
待裴誉站直身形,燕帝搁下朱笔,笑眯眯道:
“爱卿可知,贵妃已怀有龙裔,朕心中甚慰,连夜想好三枚佳字,朕晓得你速来精文,来,你来替朕选一选皇子的名字罢!”
裴誉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推辞道:“陛下万万不可!皇子取名乃是天家隆仪,事关社稷,臣岂敢僭越!还请陛下恕臣不敢!”
虽然不知为何燕帝晓得孩子是男是女,但这又不是他裴誉的种,燕帝让他帮着取名作甚!
他自己孩儿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欸!裴爱卿竟是连朕的话都不听了么?”
燕帝指着裴誉道:“朕说你行你就行!谁敢说你僭越!”
赵贵妃亦是开口道:“裴大人,陛下视你为心腹为肱骨,此番唤你前来也是器重你,还望大人莫要过谦才是。”
双重盛情在前,裴誉再不能推辞,只得定下心神,在听完燕帝报出的三个单字后,他略一斟酌,回道:
“陛下,臣以为‘瞻’字最为妥帖。”
魏瞻。
燕帝道:“何以见得?”
裴誉道:“《诗经》曰: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瞻’有万民瞻仰之意,藏贤君怀远之兆。”
实则他之所以选这个字,是在赌燕帝是否想将这个孩子立为储君。
毕竟静宁公主魏嘉言,就因着是赵贵妃所生,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若这个孩子当真是皇子——
“哈哈哈!妙哉!妙哉!”
果不其然,裴誉赌对了。
燕帝当即抚掌大笑,欣喜转头望向身侧的贵妃。
“咱们的儿子有名字了!待他出生朕便立他为太子!你高兴否!”
帝王全然沉浸在得宠妃时隔多年又能为他孕育子嗣的喜悦之中。
对比之下,三皇子的死是如此微不足道。
可赵贵妃依旧是那副恬淡娴静的模样,并没有回应燕帝。
裴誉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他的妻子。
曾几何时,沈清音也是这般常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还当她生来就不爱笑。
现下看来,大抵女人和不爱之人过日子的模样,毫无二致。
目的达成,燕帝正要摆摆手让裴誉下去,却听得臣子道:
“陛下,臣有要事欲奏。”
帝王含笑的神色登时褪去几分。
他静静看了裴誉片刻,似乎猜到了什么,终是移目对赵贵妃温声道:
“你先回寝殿歇息,朕稍后再去寻你。”
赵贵妃求之不得,毫无留恋地走出御书房。
宫人们连忙合上殿门,偌大的御书房暖意犹在,却又有一阵寒意凭空而起。
“说罢,你有何事要奏。”
燕帝话音刚落,便见裴誉掀开官袍下摆,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的玉砖之上,朗声道:
“陛下,不能杀凌衡!”
一句落地,石破天惊,燕帝当即拍案而起,脸色变得铁青。
“放肆!”
帝王的眸光凛冽如刀,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臣子。
“朕的儿子刚被北朔人毒杀殒命!凌衡身为北朔驸马本就有重大嫌疑!朕正要借此事斩草除根,你竟敢在此时站出来维护他!”
须知他当时之所以答应北朔的和谈请求、还再三邀请凌衡亲自过来,为的便是瓮中捉鳖。
可凌衡到底是北朔驸马,燕帝要杀其必要师出有名。
恰巧最不得他心意的三儿子死了,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偏偏这个直臣——
“裴誉,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还有大齐吗?!”
天子之怒,谁人敢迎,然裴誉却是依旧昂首,丝毫不怯。
“陛下,三皇子一事尚且不明,但三年前平阳关一事臣已查清——”
“沈璋与凌衡并非叛国,而是皆是遭构蒙冤!”
顶着帝王的滔天怒火,裴誉道:“当年事发之时,凌衡正带着大队人马外出筑营,不在关内,是胡元明私通北朔出卖军情,致使敌军趁虚突袭关下。”
“沈璋明知寡不敌众,依旧亲率一队精锐死守关口,最终兵力耗尽,不幸被俘。”
“待凌衡闻讯带援军赶回平阳关之时,关口已破,北朔王第三子以沈璋与数十名精兵性命为要挟,逼凌衡弃械。”
“陛下不知,凌衡与沈璋素来交好,那批精兵又是定北王昔日麾下将士,跟随凌衡出生入死多年,他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便只能投敌。”
这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赵朔提醒裴誉的。
那日街上偶遇,赵朔无意提及沈璋与凌衡关系很好,裴誉这才将这桩查了三年的案子彻底贯穿起来。
怪就怪在他在国子监时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注意过旁人的交情如何。
好在如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裴誉抬眼,目光灼灼。
“陛下,且臣还查到此事背后还有三皇子推波助澜!”
“三年前,胡元明在北境谎报回此事,三皇子同胡坚在朝中一同上书,请求陛下查抄定北王府、将沈璋的尸首五马分尸,挂在菜市口以儆效尤,为的便是借陛下之名,坐实沈璋与凌衡通敌的罪名!”
话已至此,裴誉自两边宽大的广袖之中,各自取出厚厚一叠手札,将其平铺于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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