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听闻他搜集证据三年、只为替素不相识的将士翻案,这一壮举实在骇人。
是以裴誉骑马每走一步,城楼上都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这时候女子们也不管自己嫁没嫁过人,无一不直勾勾地盯着裴誉看,看得是心神荡漾。
甚至纷纷踮脚探头,挥舞起自己的手帕,毫不掩饰自己的悸动。
原本还有不少想来看热闹的男子,也想要上前观望,却是被女子们挤到外围。
眼看着能看得见裴誉的地方都没了立足之地,他们只能无奈立在人群之后眺望。
喧嚣的盛况中,沈清音好不容易登上了城楼。
她怀胎已近七月,肚子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如同在负重前行。
加之三日前遭遇裴詹惊吓,她倒不是害怕裴詹,只是想到他的子孙根被野猫叼走那一幕,便有些遍体生寒。
因此这三日她几乎是彻夜难眠,如今眼下悬着两片淡淡的乌青,面色略显苍白,看着疲惫极了。
幸而有竹苓与青嬷嬷一左一右地搀扶。
她们托着她的手臂,护着她踏过厚厚的积雪,一步步站上了高台。
城楼上女子们一瞧见她大着肚子,纷纷主动侧身,给她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有男子看到有位置,立刻想去挤,却被几个女子推了回去。
“你们有娘吗?看到人家大着肚子还来挤!有没有点儿人性啊!”
那几个被骂的男子刚想反驳,却发现女子们人数比她们多,且个个都护着沈清音,只好摸着鼻子退回原位。
沈清音感动至极,连声道谢,她们却还柔声叮嘱她道:
“夫人小心些。”
几番移步之间,沈清音发现自己竟莫名被她们护送到了城楼最中央的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刚好能将城门之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她又回过头朝她们不停地道谢。
她客气太过,那些姑娘们又见她生的好看,一时间都红了脸。
这位夫人真好看呐,对比之下,裴大人好像都没那么值得看了……
沈清音转过身,目光穿过漫天飞雪,遥遥落在那匹黑马上的男人身上。
这一眼猝不及防,马上的裴誉俊美矜贵,风华绝代,从头到脚都光彩照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任谁也看不出,短短三日之前,眼前这个风光无限、立在万人中央的耀眼男人,还是都察院牢中等候发落的阶下囚。
沈清音忍不住捂嘴轻笑。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一眼能看出——
裴誉今日显然是卯足了心思打扮过,看来是铁了心要将凌衡比下去。
可笑着笑着,她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怨裴誉,怨他明明可以一直对她那么坏,为什么要坏的不彻底,又要瞒着她对她好,还要让她知道。
她恨,恨他对她那么矛盾,让她总觉得他是对不起他的,却又觉得是自己欠他的。
可是裴家的人那么坏,个个凉薄自私、歹毒龌龊,历经三年,她打心底抵触那个没人情味的家族。
但偏偏,这个为她倾尽所有、赌上一切的人,也是裴家人。
就算把裴誉已经为了她同家族割席,那她过去经历的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吗?
沈清音立在风雪里,望着城下风光无限的男人,眼底一片茫然。
雪越下越烈,不过片刻功夫,远山也都成片模糊在茫茫风雪里,混沌间,再分不清边界。
就在这鹅毛大雪之中,一群黑压压的人影逐渐迫近,轮廓也随之清晰起来。
北朔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行来,远远望去如黑云压城,气势磅礴。
加之北朔盛产良驹,此时使团胯「下的战马个个高大壮硕,一杆杆黑底镶金的大旗迎风猎猎翻卷。
未近城门,威慑之力已然扑面而来。
裴誉微微眯起眼眸,沉静锐利的眸光定定望向缓缓逼近的使团阵列。
队列最前方,一道紫衣身影格外醒目。
那男子头戴幂篱,轻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整张容颜,眉眼口鼻,尽数隐匿在朦胧纱影之下。
人们只能看到他的衣裳,外面还披了一件同色的镶绒披风。
紫衣在茫白的天地间,俨然自成一方焦点。
凌衡手握缰绳,姿态松弛从容,不疾不徐策马前行。
身后数千精锐阵列随行,直抵上京城门。
最后,他们停在裴誉对面。
凌衡摘下幂篱,将其放在胸口,朝裴誉略一颔首当做行礼,温和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一别经年,裴大人,你还是那般喜欢用下巴看人。”
第61章 我好想你(加作话)
雪花同他的话音一道落下,落在凌衡发间与肩头。
男子的乌发并未全然束起,只以一支玉簪半挽,余下几缕垂至鬓边,被编成了几条小辫。
最惹眼的是他居然戴了耳饰,银链末端坠着一块莹润通透的圆形玉扣,自耳际垂落,长至胸口。
衬得凌衡本就得天独厚的绝世容貌,在中原男子的端方之上,更添了几分异族独有的妖冶。
便是那双桃花眼,也显得愈发摄人心魄。
城墙之上,围观的女子们再度议论起来——
“幂篱和耳饰……这些不都是女子才会戴的吗?北朔驸马怎会这般装扮?”
“这你不懂了罢!若是如裴大人那般直接出来,便是一眼惊艳,但观者用不了多久便会没了新鲜感!驸马遮面而行,勾的咱们好奇,越看不清便越叫人惦念!还有,我听闻在北朔,男子佩耳链,意味着已有心上人呢!”
“原来如此!这北朔驸马真是太有心机了!”
“那他的心上人定然是北朔公主罢!”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飘入沈清音耳中,她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看来时隔数年,此人依旧是过去的性子,喜欢不动声色地抢占上风。
还有,大抵真如裴誉所说,凌衡与那北朔公主日久生情,所以他现下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他对她的爱意……
真好啊。
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火焰灼烧般的刺痛,沈清音也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方才用来挡住周遭视线的帷帽,复杂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她本以为她混迹在人群之中,可以与旁的女子一样大胆地看他,而他也不会察觉到。
然而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凌衡倏然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她身上。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快的叫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看到。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音还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裴誉闻言,良久,薄唇终是礼貌地勾起,笑得客套且疏离。
“驸马过誉了。”
凌衡心机真深,这样远的路过来,且还杀了一路,现在居然还能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
便是他裴誉生的更好看,今日还起的这样早梳妆,也比不上此人妖艳。
裴誉觉得自己真是轻敌了。
接下来,依照礼治,需由裴誉亲自引凌衡进宫。
笔直的官道绵至宫门,城墙上的百姓们争相踮脚观望,两侧金吾卫簇拥着二人并肩前行。
裴誉勒马转身,正要引路,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城头时,平静的眼眸登时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一众伫立观望的女子之间,立着一道他格外熟悉的高挑身影。
但同记忆中衣着朴素且不施粉黛的妻子不同。
这名女子穿的是一件极为明艳的紫棠色棉袍,不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也点缀恰到好处。
她甚至还化了妆。
唇点丹脂间,愈显艳色灼灼,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裴誉看得怔忡,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直到他的视线落定在她那双灵动的狐狸眼上,又通过她衣着的纹样,判断出此衣定然来自珠宝阁——
刹那间,男人心头巨震。
沈清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来这里是为了看他的!还是来看凌衡的?!
还未等裴誉深究,他便见到他的妻子目光越过万马千军,直直望向他身后的少年将军,唇角不自然地向下抿。
下一瞬,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女人唇瓣轻颤,微弱唤了声——
“……檀郎。”
檀郎?
裴誉早年为助勘案,特意习过唇语。
是以对任何人的低声交谈,他皆能通过其唇动精准辨识,从未出过差错。
然这一刻,他竟第一次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
须知今日作为司宾官出城接迎之前,他早已摸清了凌衡的过往。
晓得其字“旃檀”,是凌衡自己取的。
取自“心清闻妙香,宴坐旃檀林”。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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