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73)

  第二回是她用袖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第三回是他送她去大慈悲寺时,她用他送的软鞭抽了他。

  第四回,便是这次。

  裴誉很想问问沈清音,她伤害他之后究竟会不会心疼。

  但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说出这句话,毕竟上回他鼓起勇气学着避火图中的姿势伺候她,换来的便是她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他曾在醉酒后教过她用巴掌防身,却没想到她会第一个用在他身上。

  这女人真是没有良心啊。

  心绪微沉,裴誉重新看向女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慑。

  “裴栩棠,你别以为你关心我就可以躲得了睡觉。你若是再不睡,便给我起来,我带你识字温书。”

  “呜……”

  裴栩棠最怕爹爹做她的夫子了,闻言立刻闭上双眼,小身子紧紧蜷在被褥里,不敢再多说一句。

  大抵是御医开的药终于见了效,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分,罕见地没有再折腾。

  裴誉松了一口气,侧身伸手,取过榻边矮几上那本小册子。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也在多年来的公务中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这本册子,是他用来记录这些天的裴栩棠的。

  裴誉的指尖逐页逐行划过,只见上头除却记录了她几点服用过汤药外,还记录了许多旁的——

  短短七日,裴栩棠夜里哭闹二十六次,闹脾气打翻汤药十回,挑食拒食十五次,吐在他身上五回。

  且她张口闭口吵着要见沈清音,竟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三回。

  裴誉顺着字迹往下看,目光落在自己的记录上。

  不由得瞳孔一缩,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表的疲惫。

  没想到这整整七日七夜,他除却每日抽空快速沐浴外,竟只在榻上睡过一回。

  其他时候,皆是合衣靠在裴栩棠塌边凑合着休憩。

  还真是不记录不知道,如今细数才晓得她这么磨人。

  他凝视着榻上熟睡的小小孩童,心头百感交集。

  这般娇气黏人、精力充沛,又折腾不休,极难照看的孩子。

  便是他这样体魄强健的男子,也能照顾得身心俱疲。

  那沈清音在过去的三年里,事事亲力亲为、还要提防着不被人算计的日子。

  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

  “呜呜呜……”

  靖远侯府暖阁之内,韦氏哭的一双眼睛比兔子还红。

  她紧紧攥着姐姐大韦氏的手,肩头一抽一抽的,不停拿帕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大韦氏听着她哭诉完,神色也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成震惊。

  半晌,她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妹妹。

  “……这么说来,你家詹郎当真成了阉人?且他还不肯说他到底是被谁骟的?那你们今后还怎么——”

  “阿姐!”

  韦氏立刻急声打断她,哭声陡然拔高几分,声泪俱下地急急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已经不会再考虑什么敦伦之事了!”

  甚至她私心认为裴詹被人阉了也是件好事,毕竟裴詹在她身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在外头风流的时候倒是据说银枪不倒。

  如今他没了子孙根,她再也不用忧心裴詹在外头养了外室,不用忧心他同别人生的儿子,到头来跟她的钧哥儿争家产。

  “唉……你真是,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大韦氏无奈蹙眉,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替韦氏拭去眼泪,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

  “我当初便反复叮嘱过你,说那沈氏娘家不显、无依无靠,根本不足为惧,你真正该提防和着重对付的,应当是张氏。”

  韦氏嘟囔道:“我这不是想着沈氏嫁的是裴誉,裴誉又是嫡长子……”

  “傻,你真觉得裴誉的家产你能算计的走?他便是现在脱离了裴家,你信不信,属于他的那些东西,百年后也落不到旁人手上。”

  大韦氏从一个婢女,爬到如今侯夫人的位置,她看事情向来很清楚。

  “还有,便是她嫁给了裴誉也根本不足为惧,裴誉就不是个爱管家里闲事的性子,你只要别惹到他头上,做甚都好。”

  大韦氏捏了捏眉心。

  “偏偏你们夫妻俩将我提醒的都给踩了,当真是……”

  她疑心韦家的聪慧,是不是都继承到她一个人头上了。

  韦氏不敢再说话。

  大韦氏又道:“张氏之父,乃是张承平,我也同你说过,说那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物。”

  “你也不是不知,前阵子他表面上为了护住他的学生,闭门许久。裴誉为此接连求了陛下几次,要求革其官职,可陛下次次置之不理。你以为陛下真想保他?是动不了他。”

  “他主持科考数十年,笼络的门生数不胜数,哪个家境不好的想出头的考生不拜他的山头?”

  “就说那卢祎,当年就因为没钱给他送礼,他便给人家使绊子。即便卢祎后来真凭本事考上了,也被他暗中弄到了虔州,如今朝廷缺人,卢祎才被调回来,这才进他的都察院多久,还没有半年罢?又被贬去了晋州,你说说,张氏有这么个父亲,能是什么好东西?”

  韦氏这才意识到,裴府中那个见了谁都热情,对谁都像是没脾气的张氏,俨然是一条暗中吐信子的毒蛇。

  大韦氏又道:“且如今在朝中,属张承平的党羽最大。将来不管哪位皇子想登基,都少不了要拉拢他,你再想报复张氏,只怕也晚了。”

  她看着妹妹,气道:“你呀!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韦昌就不必说了,她这个妹妹也高调的很,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不像她,大韦氏哪怕心底再看不起沈清音,这么多年,面上也始终同她维持着和气。

  若非上回霖哥儿戳破她与胞妹私下说过沈氏是“不下蛋的母鸡”,她怎会同沈氏产生龃龉。

  但是事后,她也立马向沈氏道歉了。

  毕竟霖哥儿的身份可不能叫沈氏发觉,否则他们韦家可要遭殃了。

  韦氏被亲姐数落得愈发慌乱,连带着手都在发颤,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胞姐,哽咽道:

  “那阿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詹郎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我们家往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大韦氏拍着她的手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世间医者万千,从古至今,我也没听说过谁有本事,能让男人断掉的子孙根重新长出来,否则这世上就没有太监了,总之事已成定局……”

  话落,她稍稍敛了沉色。

  “好在、好在你与詹郎已经有了个钧哥儿,好歹还留了个后。”

  韦氏闻言,唇瓣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她到底没有将医者同她说的、钧哥儿有些痴傻的事告知胞姐。

  须知当年在裴府,就有人同她说过钧哥儿的反应比别的同岁的孩子慢半拍,是不是裴詹在她们要钧哥儿的时候喝多了酒导致的。

  那时候她只当人家嫉妒她生了儿子,根本没当回事。

  如今钧哥儿已经快两岁了,再想干涉,只怕已经晚了……

  大韦氏并未意识到她的异样,只柔声道:“罢了,你且放宽心罢,事情越是紧急,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待我今夜同你姐夫好生说说,让他出面,给你家詹郎捐一个官职。”

  “做官?!”

  韦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泪水还挂在脸颊,已然喜极而泣。

  她抓着大韦氏的手用力晃动,满是希冀。

  “阿姐,你说的可真的么?我家詹郎还能做京官!”

  “京官?你倒是敢想!”

  大韦氏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哭笑不得道:

  “但凡入京任职的官员,必要过验身这一关,那是做不得假的。你家詹郎如今这般身子,一旦验身,别说做官了,入宫当太监人家都未必肯收!”

  韦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她愣愣看着大韦氏。

  “那阿姐的意思是……”

  “幽州前军司马,如何?”

  大韦氏道:“虽说只是地方小官,好歹也是正经的七品,还有兵权。”

  她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

  “况且幽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

  已是三更,整座裴府灯火尽熄,唯独釉黄院里亮如白昼。

  张氏喜亮堂,但凡理事,必定要将屋内所有烛台点亮,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内间软榻上,裴信正斜斜躺着,将锦被半搭在腰腹间。

  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被亮的只能睁眼盯着帐顶,终是忍不住,他幽幽望向桌前端坐的女子,语气带上几分幽怨。

  “都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再写了罢?我真不知你同你爹娘,还有你弟弟,怎就有这么多话要说。”

  他暗自腹诽,还好张氏就嫁在上京,书信朝去夕回,当日便能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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