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当年她爹将她远嫁外州,一家人按照这般通信的频次,怕是一天里信鸽都要累死好几只。
张氏头也不抬,淡淡出声。
“你先睡就是了,莫要管我。”
被她驳回,裴信悻悻抿了抿唇。
可他翻了个身,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嘟囔两句。
“不过是你弟要科考了,凭着你爹的实力,你弟走个过场就稳稳及第,哪里用得着你替他熬夜操心。”
这话落下,张氏终于停笔。
她轻搁笔杆,侧过头,斜斜睨了榻上的男人一眼,不怒自威。
不过一个眼神,方才还碎碎念叨的裴信瞬间闭紧嘴巴,乖乖躺好,不敢再多置一词。
屋内重归安静。
张氏从容地将写好的家书叠齐,塞入信封,又用火漆仔细封好封口。
做完这一切,裴信松了一口气,心道终是可以熄灯睡了。
谁知她并未打算歇息,而是反手从桌角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烛下,又打起算盘来。
清脆的珠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声声落在裴信耳中,听的他心慌。
“你真是……”
裴信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他晓得张承平当年将张氏许配给他,想的便是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渗入裴家,牢牢绑住裴家这棵大树,伺机瓜分大哥与二哥的家产,还有裴家的资源。
如今张承平年岁渐长,根基深厚,又铁了心要推他的儿子张河溓踏足仕途。
而张氏这般性子,争强好胜,且沉得住气,便是家主也曾点评过,张氏是能做大事的人。
如这般聪慧到不择手段的女子,嫁给他困在后宅打理家事,整日同妯娌明争暗斗的,真是太吃亏了。
她若身为男子,凭她的心智谋略与城府,定然能平步青云,说不定还能官至宰相,搅动朝堂风云简直易如反掌。
裴信想,那他就祝福岳父得偿所愿罢,他的小舅子最好真能做个大官。
……
暮色压落枝头,距离宵禁仅剩最后半个时辰。
沈清音立在一家药铺门前,等候许久,才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紫衣身影,正朝自己快步跑来。
她头上戴着帷帽,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待他走近,她轻声唤道:
“旃檀,你来啦。”
“嗯。”
凌衡停在她面前,迅速掀开了她帷帽的轻纱,目光匆匆落定在她脸上。
待用这几瞬解了相思,他又将其放下,歉意道:
“抱歉音娘,让你久等了。”
沈清音摇头,
“无妨,我晓得你忙,我也才买好药,已经让北斗拿去给棠棠了,没有等太久。”
裴誉让北斗传信来说,说是棠姐儿的病已经彻底好了,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在风寒药的基础上,又开了些补药送过去。
说起来,她一直用来给棠棠治风寒的药方,还是凌衡当年给她开的。
凌衡当然也晓得,看她的目光更加动容。
“旃檀,今日太晚了,咱们改日再去面馆罢。”
她抬眼看了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道:“马上便是宵禁了。”
没有裴誉那样的特权,普通百姓谁敢违宵禁。
“去,怎么不去。”
凌衡语气笃定,顺势扶住她的手臂,护着她登上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一条窄巷入口。
二人皆是熟门熟路,下车后并肩走入巷中,径直走到那家老旧的小面馆落座。
守店的女掌柜一看见凌衡,眼底瞬间浮出几分震惊。
凌衡神色如常,顺手抽出两双竹筷,用手帕擦拭干净后,递了一双到沈清音手中。
“好久没来了,一坐下来便想起当年咱们五个人一同来这里吃面的场景。”
他,还有沈家四兄妹。
“当时你抱着琮郎,喂了他一口面,结果他被辣得哇哇大哭。箐娘在一旁嫌他是个小哭包,哭的旁桌的客人都盯着咱们,气呼呼地说下回再也不带他来了,阿璋一直在劝架,等忙完面都坨了。”
这些为数不多的过往记忆,是凌衡三年来的救命药。
然而骤然听见他提起沈璋,沈清音的脸色却悄然变了几分。
凌衡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快,惹她伤心了。
他想同她说,其实沈璋没有死。
只是如今她还大着肚子,也不知能不能接受这样大的情绪起伏。
他正欲寻话转移下气氛,柜台后的女掌柜已然快步走上前来。
“沈小姐,实在抱歉,我看以为宵禁前不会再有客人,都准备打烊了,如今的食材不多,只能勉强做出一碗面,您看还要不要——”
“要。”
不等沈清音开口,凌衡已然应声,他取出十文钱递予女掌柜。
女掌柜应声,“好嘞!”
沈清音错愕地看向他。
“只有一碗面,那你吃什么?”
凌衡朝她笑了笑,笑得灿烂。
“无妨的,我住四方馆,饿不着。”
也是,沈清音想,燕帝再怎么说,也不会饿着他们这些使臣罢。
一盏茶的功夫后,一碗浮着一层红油的麻辣面被端上桌,香气呛鼻。
沈清音瞬间食欲大开,当即夹起一口送入嘴中,眉眼也随之舒展,连忙对着凌衡竖起拇指。
“好吃!”
“好吃就行,阿音,多吃点。”
凌衡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她,都舍不得眨眼。
恍惚一瞬,他只觉他与她。
他们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会成婚。
然后,一直这般幸福下去。
沈清音本就胃口偏小,加上想着女儿的病情,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尚未来得及抽出手帕擦去唇角油渍。
凌衡便已然伸手,十分自然地将她没吃完的面碗挪到自己跟前,用她用过的筷子,将面团吃的干干净净。
沈清音看得是目瞪口呆。
“旃檀你……”
凌衡行军多年,吃饭的时候面前都插着大刀,随时准备应战。
因此他用膳不像裴誉那般讲究,大半碗面,被他几口就吃完了。
“音娘,这有什么的。”
凌衡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这才抬眸看向她。
“咱们往后是要做夫妻的,这些本就是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事。”
夫妻之间,竟是这样的么?
沈清音茫然地眨了眨眼。
可她同裴誉做了三年夫妻,裴誉就从不会吃她剩下的东西。
待到并肩离去后,女掌柜上前收拾碗筷,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沈小姐当真是极有本事,前后两回,带了两个不同的男人来她这儿,个个都还俊俏得不像话。
真是命好啊。
就是也不知哪个是正宫,哪个是外室。
还有哪个才是孩子的爹。
不过……方才这位紫衣公子瞧着温和,看着像是沈小姐先前相处的那个。
难不成二人是旧情复燃?
可上回那位气质冷冰冰的贵公子,虽全程嫌弃她这小店,一来就不停地擦拭桌椅凳面,甚至一口面也未曾动过。
出手却阔绰得惊人。
区区两碗面,他直接丢下一锭银子,这都抵得上她这小面馆近一个月的营收了。
一时间,女掌柜看着他们坐过的位置,竟分辨不出究竟哪位公子更好。
……
返程的马车上,沈清音忍不住开口。
“檀郎,方才应该由我来付钱的。”
凌衡挑眉,握住她被冻得冰冷的手,将她一双手塞进自己衣领里暖着。
“我晓得你忧心我的军费,但再穷也不能用你的钱呀,音娘,你的钱好好存着,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花女人的钱。”
沈清音心底默然一动。
这一点上,裴誉倒是难得同凌衡一致。
一路行至大慈悲寺,凌衡亲自将沈清音送回寺中,待她睡下之后,他才独自回了四方馆。
四方馆寝房之内,随着凌衡的到来,气氛倏然沉肃下来。
白蕲早已按照吩咐,将燕帝安插在此专门监视他们的耳目尽数迷晕,整齐地拖聚在一处。
凌衡平静扫了一眼躺在地上昏沉不起的一众,嘱咐道:
“药莫要下太猛,弄死了就不好了。”
白蕲拱手道:“殿下放心,属下有分寸。”
北朔带来的药,足够他们毒死所有该死的人了。
凌衡抬手示意一众退下,正对着床榻解开腰带,窗外忽而掠来两道黑影。
二人利落地翻窗而入,跪在凌衡身后。
其中一人双手呈上一本厚重册子,低声禀道:
“殿下,属下查到胡元明已被秘密转移,我等尚且还在查他的踪迹,大抵查到他被关在皇宫,至于旁的当年参与之人,以及他们的家人,皆被记录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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