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毫无惧色,平静道:“陛下,打都已经打了,还需要理由么?”
非要理由的话,就是凌衡欠揍。
他隐约疑心,他的妻子与此人,应当早就相识。
事已至此,燕帝也没有办法,只能象征性地罚了裴誉一年的俸禄。
永安王得知后险些气晕过去。
罚俸只对家世不好的官员有惩戒之用,对于裴誉这等不缺钱的来说,罚俸禄一辈子也没事,毕竟人家做官就是纯爱好!
经此一事,原本从不掺和朝中任何派系纷争的永安王,一改往日作风,竟同张承平走得颇近。
……
裴誉牵着裴栩棠,父女俩缓步走上大慈悲寺的青石阶。
这爬山的路对他来说容易,小姑娘却是走的腿脚发酸。
没片刻功夫,裴栩棠便扯着裴誉的袖口死活不肯再挪步,仰着小脸闹着要抱。
“爹爹~”
“裴栩棠,我怎么同你说的?”
裴誉垂眸看着她。
“你要学会自己走。”
裴栩棠鼓着小嘴。
“可是我还小!我走不动!”
裴誉脚步未停,牵着她继续往上走。
“这不是理由,你想过没有,以后爹老了,谁来抱你?”
他记得他小时候跟着裴端和梁宛柔来这大慈悲寺上香,裴端下令谁也不准抱着他,他必须自己爬。
有一年山雪未融,他脚一滑滚下了石阶,摔得浑身疼,他的父母就站在山顶负手盯着他,四只眼睛黏在他身上,眼神里都是失望。
裴栩棠眸光黯下去,小脸垮了下来,似乎有些委屈。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瞬,身旁的男人便俯身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爹爹?”
方才还堪堪蓄在眼底的泪水尚未滚落,裴栩棠瞬间眉眼弯弯,窝在裴誉怀中咯咯只笑。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爹爹只是嘴上不肯说!实则心里还是很关心她哒!
裴栩棠靠在裴誉怀里,用鼻尖轻轻蹭着父亲的衣襟,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她心底愈发欢喜。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呀,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娘亲,又被爹爹好好抱着,小姑娘心里甜滋滋的。
只是她心底隐隐疑惑,为何爹爹身上这般好闻,她问娘亲,娘亲却说,说她从没有闻到过。
裴誉抱着女儿来到了后院。
院中阳光和煦,难得暖和。
沈清音正坐在廊下,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给旁院的孤儿们雕木口哨。
孩子们穿着她买的冬衣,排着整齐的队伍,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们每人接过精致的小口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力吹上几声。
一时间,响亮的哨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裴誉觉得十分聒噪。
反观怀中的裴栩棠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小手掌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拍着。
沈清音余光瞥见一道身姿挺拔、衣着华贵的人影,下意识望了过去。
视线落定,她正好对上裴誉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甚至他的鼻梁上还有一大片淤青,衬得男人往日矜贵的面容莫名有些滑稽。
沈清音立刻起身,上前想要接下棠姐儿。
她克制着目光,不敢过多落在裴誉的脸上,生怕笑出声。
但裴栩棠没想太多,她搂过沈清音的脖颈,脆生生开口。
“娘亲,爹爹受伤啦。”
沈清音不想给孩子留下自己不关心别人的印象,只得强压嘴角,抬眸看向裴誉。
“怎么回事?怎的伤成这样。”
裴誉心中一喜,嘴上却是别扭道:“你还晓得关心我?”
沈清音:“……”
裴誉又道:“放心罢,死不了。”
果然,沈清音想,明知裴誉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她就不该多此一问。
裴栩棠见沈清音没再说话,又用小手指着裴誉的脸颊。
“娘,爹爹的脸,他扎针,刺猬,你吹吹。”
她认认真真地跟沈清音比划着,沈清音不多时便听明白了。
大概是裴誉照顾棠棠的时候也生病了,发了高烧。
有御医过来给他针灸,将他扎成了刺猬,棠棠让她给裴誉吹吹。
毕竟从前棠姐儿每次摔倒,沈清音都会打那块地,一边骂“坏地坏地害我们棠棠摔了”,一边再对着她的伤口吹气,告诉她吹吹就不疼了。
女儿这是想让她像从前哄她一样,给裴誉吹吹伤口。
沈清音有些抗拒。
但裴誉立在原地,面上瞧不出一丝情绪,可脸上的伤,又叫他无端透出几分可怜。
更莫说她上回打他的巴掌印,至今凑近了还能看出来,怪就怪裴誉太过细皮嫩肉,打一回便这样难养回来。
“娘,吹吹,爹爹。”
裴栩棠还在不停催促,眨巴着大眼睛等着她动作。
沈清音无奈,只能微微俯身,对着裴誉脸上被她打过的地方,轻轻吹了两下。
一缕温热的香气拂过,落在裴誉被山风吹得略僵的脸上。
令得裴誉原先紧绷的唇角,上扬了一丝弧度。
他默默抱紧了女儿。
裴栩棠啊,爹果然没白疼你!
不多时,裴栩棠又恢复了病好前那般活泼的模样,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她先前在大慈悲寺暂住时,院里的哥哥姐姐便格外照顾她,今日见她再来,更是欢喜地拉着她一同放风筝。
细长的风筝线牵着空中飘摇的纸鸢,随风摇曳,一大群孩子互相追逐,余下的捧着口哨不停吹奏,满院欢声笑语。
裴誉站在沈清音旁侧,他看着女人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满怀爱意地望着那群孩子。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了几分。
沈清音看得极其专注,却忽的察觉到有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
她蓦然回头,正对上裴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眼眸。
“聊聊?”裴誉率先开口。
沈清音眸光微淡,“聊什么。”
裴誉:“解释下你为什么铁了心想同我和离。”
沈清音神色平静无波,“没什么可解释的。”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裴誉不肯作罢。
“但我就想搞清楚我到底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
沈清音摇了摇头。
“大人,反正咱们往后不会再一起过日子,又有什么可说的必要。”
他便是要聊,也该去同梁骆璎聊。
沈清音想的很简单,她记得箐娘初入咏絮书苑求学时,陈氏不愿日日接送,便让箐娘住在书院大通铺。
那时候箐娘每每休沐归家,都会抱怨同寝有个姑娘难相处。
说她总忍不住同对方提意见,就为了她们同处一室不至于那么别扭。
可后来随着箐娘年岁渐长,能够独自往返归家,不再留宿书院,便再也未曾同那姑娘提过对方性格的需要改善之处。
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论起来不过是同行短短一段人生路的过客,往后山水不相逢,对方的性情何必要费心为其纠正。
她之于裴誉,亦是如此。
裴府于她而言,仅仅是个极好的东家。
给的俸禄高、对她的家人好、说出去也体面。
唯独不好的就是要受些气。
但沈清音真的从未怨过。
尤其是当她搬出来后去禹娘那里做夫子挣钱,就愈发意识到挣钱的不易。
如今想想,若是她当年嫁给了别人,也不一定能存到这些钱。
所以她对裴誉这个少东家是很感激的。
只是感激归感激,让她再回去裴府“打工”,她是不愿意的。
那些存下来的银两让她恨不起来裴府的任何人,她只是不想再去搅这趟浑水。
说到底,她与裴誉,不过是阴差阳错做了三年夫妻,彼此没有感情,只是会行周公之礼的室友。
既然都已经和离了,就跟不会再住在一起的室友一般。
那他身上的毛病改与不改,又同她有甚关系?
“沈清音,你一定要这般绝情吗?”
裴誉听着她这番话莫名喉间发紧,只觉她似乎真的要同他自此形同陌路了。
他问:“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沈闻言微微一怔,“什么信?”
裴誉眸光愈发沉冷,“……当初我被关在都察院地牢时,亲手写给你的那封。”
沈清音坦然摇头,“没有。”
裴誉紧盯着她,又问,“那放妻书呢?”
“也没有。”沈清音如实答道。
她对裴誉写了什么没有兴趣,所以就一直放着。
旃檀问她要的时候,她也给他看过。
说起来,沈清音还想问问裴誉,问他到底有没有去官府备案他们和离的事。
但她又隐约意识到裴誉不愿这么做。
她真的不知道,为何当初最看不上她的人是她,如今不愿放她走的人,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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