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被她的态度气的说不出话,他只觉自己一颗心被这股怒火一激,登时泛起刺痛来。
就连被凌衡打断的鼻梁,也不及此刻心中的疼痛半分。
他咬紧牙关,“……行,那两封信你给我看看。”
沈清音不明所以,想也没想便从袖口取出放妻书与信件,伸手递了过去。
谁知文书刚落入裴誉掌心,他便高高举起,将那两封信悬在半空。
沈清音这才看透他的意图,慌忙之下,立刻抬手去抢。
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高的,却架不住裴誉更高大。
纵然她踮脚起跳,也根本够不着裴誉的手。
情急之下,她一个不稳,直直往前倾去,就这么靠进了裴誉怀中。
裴誉当即扶住她的腰身,眉头紧蹙。
“你都这么大月份了,还敢跳?”
沈清音无暇顾及其他,只看着他,语气坚定。
“那还请大人将放妻书还给我。”
裴誉垂眼望着她那副急切索求和离书、却全然不在意他写给她那封情信的模样。
心底当即涌上浓浓的失落。
他没想到,在她眼里,他真情实感写下的情信,竟比不上那张套模板的放妻书。
他压下心中酸意。
“还给你可以,但你须得同我好好谈谈。”
沈清音仰头看着他手中文书,只觉此人无赖至极,偏偏她这种老实的女人,对上他又没有办法。
于是她只能拿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沉默片刻,终究无奈地点了点头。
……
二人最终将谈话的地点选在了大慈悲寺后院的竹林。
此处环境静谧,少有人踏足。
站定之后,裴誉转过脸,刻意将自己脸上那一道还尚未完全消去的巴掌印,展露在沈清音眼前。
沈清音有些心虚地攥紧手。
“大人说想谈什么。”
裴誉目光沉沉凝着她,执着道:
“还是刚才说的,你究竟是对我何处不满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作为男人,他是这般的家世优渥、容貌俊朗、前途无量。
这些年更是尽心尽力帮扶她的娘家,为她的家人兜底铺路,她心里也全都清楚。
除却她此前直言的他床技欠佳,裴誉实在想不通,自己还有何处不足,能让她这般不顾一切执意要和离。
沈清音望着他执拗的模样,想起还被他握在手中的放妻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话。
“大人,你很好,但是首先,我想说你实在太过自大了。”
“从一开始,你心底就是看不起我的,你不晓得我的喜好,甚至不知我叫什么。”
“不仅如此,你帮我弟弟走关系弄进国子监,明知我母亲好赌,还欠了那样多的债,却从头到尾,一句都未曾对我提及。”
“沈清音,你若是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只会比我更自大。”
裴誉对此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我所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顶顶好?我现在这般,已然算得上谦逊。”
“再者,教授你弟弟的夫子,他自己都科举落榜了,你还能指望沈琮自己能考入国子监?沈清音,有关系为什么不用,你一定要看着沈琮考一辈子考不中,等年老了再学范进中举么?”
“加之你在裴府本就终日郁郁寡欢,光是你妹妹的事,便能让你日夜难安,我若是再将你母亲欠债的噩耗告知于你,你夜里还能睡得着?”
“更莫说那笔巨额债务,以你的能力根本替她还不起,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徒增烦忧罢了。”
裴誉说的似乎确实在理,沈清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但她沉默片刻,选择再度开口。
“其次,大人你太过冷漠。”
“从前我为数不多向你求助的几回,无论是核查账本,还是夜里在榻上哀求你轻一些,你无一例外,皆是当做没听到,我真的怀疑——”
“此事确然是我做的不对。”
裴誉坦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认真道:“我没意识到你擅长的另有其他。”
语罢,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右手上。
他曾亲眼见过这双手执刀雕刻。
随着木屑落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东西诞生在她手中。
裴誉下意识想要握住这只手,凑至唇边亲吻。
可脸上残留的巴掌印却是叫他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愿同他亲近。
裴誉收回心绪,有些不自然道:“还有,也是只道上回你直言,我才知晓自己床技不好。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的哀求是在欲擒故纵。”
毕竟那时候他实在太傻,还当她喜欢的是他。
沈清音无奈地抬起头,看向裴誉。
“最后,大人最让我受不了的一点,便是说话实在难听。”
她刚刚第一句话才说他很好,结果转头就罗列出七条不是。
裴誉忍不住挑眉,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他?说话难听?
迎着他的目光,沈清音缓缓阖上眼眸。
这一点,是裴誉身上叫她最难受的点。
此刻她只想不吐不快。
“先不说大人从前屡屡直言我家世贫寒、每逢说话便要细数我的种种不是。”
“单单有两件事,我每每回想起来,便无法装聋作哑同你继续过日子。”
“第一件,当初我悲愤难平,忍不住同你诉说胡元明三年前污蔑我阿兄叛国、上书请圣上将我阿兄五马分尸一事,你却冷冰冰地说胡元明说的并未有错。”
裴誉即刻解释道:“可在当时我尚未搜集到沈璋并未叛国的证据,当时整个大齐朝野所有人都是这般定论,我怎知他是真的无辜?”
沈清音怅然睁眼,轻声道:
“可是大人,当时……当时你是我的丈夫。”
“我以为‘夫妻一体’的意思,是夫妻二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是对方最坚实的盟友。不说恩爱,至少也要两不疑罢。”
裴誉喉间微滞,一时竟无言。
沈清音继续道:“另一件事,是纾娘。”
“我听禹娘说,大人已经将禹娘抓捕,想来大人拷问过后,定然已经知晓我与纾娘的确是幼时相识的闺中密友。”
裴誉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疑惑。
实则林纾嘴硬至极,他隐约猜到沈清音同她有交情,看在妻子的份上,他未曾对其动用酷刑。
然仅凭恐吓施压,却是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能逼问出来。
如今听沈清音这样说,果然他猜的不错,她与林纾确实有关系。
但他却始终想不通两处疑点——
一则是为何林纾至死不认她与沈清音的交情?
二则是沈清音一介小官之女,又怎会与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凌衡的表妹相识相交?
难不成她与凌衡也是年少相识?
但裴誉的处事原则很简单,那便是当别人不晓得他不知此事、不自觉说出这件事的内情时,他要做的,便是当好倾听者。
沈清音并未察觉他的心思,自顾自继续道出心底芥蒂。
“大人,当初我疑心纾娘牵扯画皮索命案,焦急之下迫不得已向你询问案情内情。可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
“你说,她是妓子,我不能也不该同她扯上关系。你能做的,就是让胡元明多关照她生意——”
她抬眸,直直望进裴誉眼底。
“大人,你这句话,早已不是难听可以概括的,是恶毒。”
“纾娘沦落风尘身不由己,已是万般不易,你根本不知她从前是何等内敛羞涩的性子。”
“是以我时至今日都想不通,你当初究竟是如何狠心才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裴誉听得一脸茫然,迅速在脑海中翻找起这段。
半晌后,他才隐约想起——
自己似乎的确说过这句混账话。
但彼时他正陷于证据链断裂的紧要关头,又恰逢林纾毁掉了胡元明呈给他的、关乎凌衡心上人的关键证据。
心烦意乱之下,他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那句话。
如今想来,林纾故意弄坏那副画,是不是因为画上的人沈清音?
一念至此,裴誉几乎要忍不住想要当场盘问一番的冲动。
但他看着沈清音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生生忍住了。
宫宴那夜,裴栩棠落水,他因着恐水定在岸边迟迟不敢下去时,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可他又该如何解释?
解释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好好说话?
解释在他的认知里,做大于说,真心付诸行动便够了,言辞并不重要?
解释他生长的裴家,从来都是这样的说话模式?
他难道要告诉她,他记得幼时爷爷离世,父亲红着眼守在灵堂,悲痛难抑之时,他却亲耳听见母亲冷冷对父亲说:
裴端,你不要假惺惺的了,你爹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当家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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