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道要告诉她,当年梁骆璎的生母病逝离世,母亲在家中落泪伤感,念叨着想将璎娘接来小住。
他也是那时,才知晓自己有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表妹。
可父亲当时只是冷笑一声,问她:
梁氏,你哭什么,你过去同你大嫂关系那样差,她死了你也应该高兴才是。
即便后来父亲心软,将没了母亲的梁骆璎接入裴府小住了一段时日。
但如今想来,当年母亲听到那话时的伤心与不可置信,似乎也是真的。
他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教给他的都是以结果为重,一味地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做官后更是告诉他共情也是没用的。
他还以为在行动上对她好就够了。
譬如裴誉也没有说,当梁宛柔在裴钧生辰宴后,罚她下跪的那天早晨,他特意去给梁宛柔请安,为的就是帮她脱身。
他还以为她会意识到。
良久,裴誉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泪眼朦胧的女子,低沉沙哑的嗓音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呢?沈清音,如果我向你道歉,好好改过,你就愿意同我重修于好么?”
沈清音摇了摇头,泪水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大人让我说,我便尽数说了。但我说这些,并不求大人做出任何补偿,也不想让你再为我改变分毫。”
“我真心感激大人这些年对我、对沈家的帮扶照拂,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回报大人的恩情。”
她看向他,释然,也决绝地说道:
“但是裴誉,我们之间,真的、真的再也做不成夫妻了。”
重修于好的前提,是曾经好过。
可细数这三年,他们可曾心心相印过哪怕只是一瞬间?
……
林纾直直跪在冰冷的地上,耳畔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她看到一双玄色的锦靴正飞快朝着自己逼近,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去。
撞入眼底的,是凌衡高高扬起的手掌。
惊惧之下,林纾立刻紧紧闭起双眼,认命地等着那一记耳光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阿兄……”她微微翕动干裂起皮的唇瓣。
“你还晓得我是你阿兄!”
凌衡痛心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纾娘,分明当年我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回来安置你,更是接连飞鸽传书告知于你让你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可你为何还要擅自逃走?!”
“你可知这三年,我遍寻却苦无你的踪迹到底有多煎熬??”
第65章 争宠(二更)(修)
“阿兄!”
林纾瞬间泪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凌家于我有恩,当年若非姨夫姨母收留我与阿娘,我们母女俩早就死了!”
“你说,我蒙受这样大的恩情,如何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凌家满门惨死,我却苟活于世?”
“还有,当年你尚且自身难保,我若只等着你来庇护,又有谁能庇护你呢?我也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啊!”
凌衡听得红了眼睛。
他要强惯了,过去无论是手下还是亲人,他都让他们依赖他。
以至于这三年他也孤军奋战了三年。
如今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倚仗他的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也想庇护他。
林纾道:“再者,当年抄家抄的是何其迅速阿兄你是不知,等你派来的人抵达之时,我怕是早就在教坊司接客了!与其任人摆布,倒不如放手一搏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来——”
“可你是女子!”凌衡眉心紧蹙,又气又心疼。
“女子又如何?!”
林纾抬起泪眼,眼中是倔强的锋芒。
“我无数次感激我的女子身份,是这个身份叫我在扬州借画皮索命案亲自杀了无数参与平阳关一事的官员!回京之后,我亦是用细作一案借狗皇帝之手送了一大群害你和阿璋的人上西天!”
“阿兄,这三年来你培养了这么多细作,试问有哪一个能有我能干?”
凌衡被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堵得哑口无言。
若是眼前之人是旁的女子,他定然要命人为她著书,让她上《烈女传》。
偏偏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郁结堵在胸口,最终,凌衡只能缓缓放下扬起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无论如何,既然‘苍术’已经将你无恙送回我身边,从今往后,你便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半步也不准离开!”
“阿兄!”
林纾急切抬头,不甘道:“我待在这里能做什么?干等着?”
“等着你大仇得报夺得天下之后来补偿我,像裴誉迎娶表妹那般将我纳作妾室用来弥补亏欠——”
“我没那么恶心!”
凌衡沉声打断她道:“弥补你的法子千千万,谁说只有娶你这一条?!”
纵使知晓身世后,他晓得自己与林纾并无血缘关系。
可自少时姨母和离后,带着纾娘寄居定北王府,他与她以表兄妹的身份相伴数年,早已真心将她视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护佑尚且不及,何来纳娶之心?
他亦是无法理解裴誉娶那梁氏做平妻的想法。
林纾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阿兄你是嫌我脏不愿意娶我罢!”
“林纾,闭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
凌衡指着她道:“你以为激怒我我就会放你走?别太天真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放缓语气。
“……行了,你还有绣花的手艺,我记得你当年绣的那些花是那样好看,这本事足够你开个大绣庄。总之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依你,但现在——”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拎了起来,拎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她道:
“现在你给我老实待着,等阿璋养好伤,等我办完正事,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过当年本该过上的日子。”
话音落,凌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林纾呆若木鸡地坐着。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年本该过的日子?”
她方才紧绷的力道忽的散了,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从椅子上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喃喃道:
“怎么可能。”
他们的命运都被上位者轻而易举地毁了,怎么可能回得到过去。
阿璋,阿璋。
林纾想起记忆中那个跳脱顽劣的少年,又想起如今那个没了一条腿的男子。
她撑着椅子,起身。
苍术是阿兄栽培的最成功的细作,潜伏上京朝堂整整三年,筹谋极深。
此番他能借着裴誉的手将她救出、平安送至阿兄身边,必然早已受命看守于她。
她若想再次逃离,必先避开苍术的监视。
思绪既定,林纾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来。
这面具还是她在扬州时用过的,已经不现世许久。
她驾轻就熟地将面具贴了上去,又拆下发髻,将长发束成男子的样式,还不忘撕下一截衣物将胸束好。
最后,她抓了一把地上的灰抹在脸颊和脖颈上,彻底掩去女子的容貌,浑然一副馆中下人的样子。
待一切妥当,天色已黑透。
林纾贴墙听着动静。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苍术似乎要去出恭,她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一路上都是阿兄的人,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像是狗皇帝派来的。
林纾在慌乱之下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个,她下意识同对方道歉。
结果一抬头,却发现那人被药瞎了眼睛,还被拔了舌头。
阿兄……
这是阿兄吩咐人做的么?!
林纾强忍恐惧,不可置信地继续往前走。
她本想从前门溜出去,却不想会阴差阳错走到四方馆后院。
她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一眼认出,这里是阿兄带回上京那批亲卫的住处。
那群人似乎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下属。
林纾刚藏好,便看见几名兵卫衣衫不整地从一间矮房子里走出,一边走还一边提着裤腰。
她登时瞳孔骤缩。
她分明记得阿兄治军极严,便是过去音娘从北境回来时也曾说过,说阿兄跟别的将军不一样,他的军营中从不设军妓。
如今怎会——
念头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嚎哭声。
只见数名衣衫不整的北朔女子,哭哭啼啼地从帐中奔逃而出。
她们的面容是那样好认,不似中原人的柔美,而是个个生的浓眉大眼。
却不等她们跑远,便又被几个兵卫粗暴地拖拽回矮房中。
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被隔绝在内。
被如何对待,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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