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裴誉面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和离一事,本就是关起门来的私事。若是逢人便主动提及,你让他们该作何反应?”
沈清音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宫宴之上,冯安庆听了她的话后微愣的神情。
如此看来,裴誉此话确实有理。
他们又不是什么话本里的主角,确实没必要将此事说的人尽皆知。
斟酌片刻,沈清音终是点了点头。
门板之后,凌衡的脸色听得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么会说啊……
他倒是当真小瞧裴誉了。
一拍即合,沈清音与裴誉七日之后便要动身。
裴誉如今即便已调任闲职,朝中诸多要事依旧需经他之手。
是以他在大慈悲寺没待多久,便要离开。
临行之际,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女人的窗台。
他留意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寒兰,正在清姿傲雪,凌寒绽放。
裴誉眯了眯眼,他没想到沈清音竟是如此痴情。
这样久过去,她还是独独钟情于兰花么?
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沈清音,嘱咐她道:
“还有,此番生产,接生婆子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已亲自挑选好,届时一并带去猎场。”
沈闻声一愣,全然没料到裴誉一个大男人,竟会提前周全好这等事。
裴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对她道:“放心罢,有我在,当年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两年前,她生裴栩棠的时候,他远在虔州。
他们趁他不在,都欺负她。
即便后来他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几名涉事的仆从都处理了,又彻查此事,逼得梁宛柔不得不将管家大权交给她。
但此时此刻,裴誉看着她挺着大肚子、步履维艰的模样。
忽然有一阵滔天恨意涌起。
他们怎么敢的。
……
待裴誉离开后,沈清音将裴栩棠带回了前院。
小姑娘刚刚才听到不久后便要去骑大马的好消息,当即欢天喜地跑去同那群孩子分享。
很快,裴栩棠便又同他们玩闹在一起。
她性子良善,途中总会刻意放慢脚步,等那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追上来。
还尤其会等着那个拄着小木杖的小男孩。
青嬷嬷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音,不禁感慨道:
“夫人,小姐这性子,当真是随了您。”
竹苓听了却是叹了口气。
“唉,小姐容貌生的像夫人就够啦,性格应该像裴大人比较好。”
沈清音与青嬷嬷当即一同看向竹苓。
竹苓毫不顾忌地直言道:“夫人您心太软啦,事事都先考虑别人,宁愿委屈自己,活得实在太累了。”
“反观裴大人,从来都是以他自己的感受为先,这般活法才爽快呢!”
青嬷嬷当即瞪了竹苓一眼,示意她慎言。
竹苓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
沈清音却是忍不住轻笑一声。
“倒也没说错。”
她从小就是敏感细腻的性子,说白了就是思虑过重。
过去母亲同父亲吵架时,阿兄,还有箐娘琮郎,他们都是该吃便吃、该睡便睡。
唯独她,整夜担惊受怕辗转难眠,直至父母和好,心中的大石才会落地。
陈氏也经常同她诉苦,说父亲没有用,就是因为父亲的窝囊,没本事,还有目光短浅,他们一家人才过得这么清贫,还抱怨父亲对她不好。
沈清音听得很心疼母亲,有时候下意识会给父亲甩脸色。
但同时她又看得出来,父亲虽说心无大志,却是个对儿女极好的父亲。
他但凡出门必定不会空手,也会在带沈璋去北境时,把她也带上,即便陈氏一直在说带她去军营会学坏,会变成假小子,将来不好嫁人。
所以沈清音有时候替母亲出头说过父亲后,看到沈老将军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又很愧疚。
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有时她明明是心疼母亲,替母亲出头,母亲却又会反过来说她:
“音娘,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长年累月如此,早已叫她习惯性地迁就他人。
沈清音有时候也忍不住在想,若是她也同箐娘一样,无论陈氏说什么都当耳旁风,是不是也能活的轻松些呢?
……
用过早膳过后,沈清音端着一碗米粥,缓步走入禅房内。
“旃檀,庙里头统一煮的餐食都没有肉,你将就着吃——”
“旃檀?”
凌衡转过身来,她这才看清。
男子似乎已然洗漱完毕,似乎还擦了身子。
所以此刻,他上身仍旧是未着寸缕。
沈清音不慎瞥见,脸颊再度泛起绯红。
昨夜天降暴雪,旃檀明明已经出去了,却只能折返而归,迫不得已在她的禅房暂住了一夜。
她整夜都能感知到他的克制,以及按捺不住的火。
对于这种事,沈清音其实是不介意的。
总之她一个已婚妇人,应对这种未经人事的男子,应当也算游刃有余。
更莫说这人还是旃檀。
却架不住旃檀实在尊重她,纵使情难自抑,他也绝不肯越雷池半步。
执意要等到他们正式成婚之后。
昨夜哪怕忍得浑身紧绷,也决不肯上她的榻,硬生生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今晨她实在于心不忍,便寻了个由头早起,这才换旃檀上榻歇息了片刻。
大抵是昨夜太过难熬,他整夜都未曾穿衣。
而她,即便她已然看了他的身子整整一夜。
此刻再度望见,却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多看两眼。
她真是有罪,沈清音想。
凌衡捕捉到她眼底的羞赧与闪躲,微微勾了勾唇,旋即立刻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热粥,又反手锁上了门。
“音娘。”
他温柔的牵过她,让她坐在椅上,自己则跪在她膝边。
男子俊美的眉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沈清音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方才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
凌衡点了点头,眸底沉沉。
“抱歉,旃檀。”
沈清音安抚他道:“棠棠年纪尚小,我实在不忍心——”
“我没有同孩子争宠的意思。”
凌衡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言的怅然。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多了很多越不过的东西。”
如今她的世界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优先级更高的女儿。
他从未养育过孩子,却也能深深明白,这个孩子在她腹中十月怀胎、历经难产之苦诞下,又被她全心全力呵护长大。
在他缺席的这整整三年里,是她的女儿陪着她、支撑着她。
这般血脉相连的存在,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
就算他知道这个道理,然凌衡的心头,依旧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阵浓重的失落。
裴誉的命真好,只要有这两个孩子,音娘就永远会同他有羁绊。
好到凌衡都有些嫉妒。
“旃檀。”
沈清音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你想啊,我此番跟着前去冬猎,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皇家猎场地处京冀交界,路途遥远。
此番冬猎加上往返行程,前前后后约莫要一月之久。
她道:“如此一来,我也能多陪你许久。”
凌衡闻言,“嗯”了一声。
看着他依旧闷闷不乐的模样,沈清音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软声道:
“那你笑一笑。”
凌衡不假思索地抬眸望向她,然后在她温暖的掌心中,绽开一道干净的笑意。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也随之弯出一个弧度,好似盛满了星光。
他好像一只很乖的小狗。
想到这一点,沈清音哑然失笑,打趣他道:
“等往后咱们成婚,你怕不是还要跟咱们的孩子吃醋闹别扭。”
凌衡将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语气坚定无比。
“不生了。”
“儿多母苦,有棠棠和你现下腹中这个孩子,便够了。”
沈清音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三年过去,旃檀还会是这个想法。
甚至过去他还说他们可以只生一个,如今竟变化为一个都不生了。
沈清音道:“可生孩子这种事哪里是能规避的?若是日后意外怀上了呢?”
凌衡抓紧了她的手,笃定道:“不会的。”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出发当日,裴誉直接命人将马车停进了大慈悲寺的小院当中。
他抱着裴栩棠,看着沈清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北斗与南风,将一个个箱子井然有序搬上马车,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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