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当他亲眼看见两人抬上一大箱各式各样的鞋履。
后头还跟着满满一大袋子红豆时,心底疑惑更甚。
冬猎纵使时日长,却也不过一月的时光,她带这么多双鞋子作甚?
难不成是千足虫?
“沈清音。”
裴誉终于忍不住开口。
“路上不缺吃食,你带红豆作甚?”
沈清音听完,暗自庆幸裴誉没有问那一箱鞋履的来历。
那一箱鞋子,全都是旃檀送来的。
她禅房实在太小,屋内早已放不下。
若是搁置在屋外,又怕这阵子无人看管被人窃去。
于是只能成箱带走。
至于这袋红豆,旃檀曾与她说过,红豆最是寄相思,所以送过来给她熬粥吃。
她一直没机会煮,留在寺中又怕叫生虫,白白浪费了食物,便索性一并带上。
沈清音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只能沉默以对。
裴誉望着她缄默不语的模样,妒气暗生。
她最好别让他查到这袋红豆究竟是谁送的!
相思?
他看送礼之人是想死罢!
……
裴誉不愧是燕帝的心腹爱臣。
哪怕裴誉不惜以死陈情为沈璋和凌衡翻案,逼得燕帝下了罪己诏,哪怕他脱离裴氏被押入都察院大牢。
燕帝也都想方设法将他保了下来。
此番他又闹出殴打使臣与永安王世子这等大事,被罚了俸禄。
但外人没有一个敢落井下石的。
毕竟此次冬猎之行,燕帝特赐给裴誉一队禁军,让他先行开路。
须知这般御前领路的差事,做好了便是实打实的大功。
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待冬猎归来,裴誉定然要官复原职。
甚至破格再升阶,那也是迟早的事。
马车后方,黑压压的禁军队伍正在肃穆随行。
将士们个个身披铁甲,腰佩长刀,骑着高头大马,一眼望去气势凛然。
马车之内,裴栩棠醒了,裴誉便随手将看了许久的书卷搁置在旁。
沈清音余光扫过,目光一顿。
这才发现叫裴誉看了这样久的书,竟是《天工开物》。
不会罢?
要知道从前的裴誉,是绝对瞧不上这类市井闲书的。
就连她偷偷看,被他发现了也会说。
人家只阅经世治国、权谋吏治的典籍。
今日怎看起这本书来了?
转念间,沈清音又不由得反思起来。
裴誉无论何时都手不释卷,真是自律极了。
反观自己,每次出门都没想过带本书看看,只记挂着棠棠的衣食与物件是否带齐。
不过……
她想了想,她应该也算成长了许多罢。
毕竟自离开裴府后,她也渐渐有意识自保。
譬如此番远行,除了带上裴誉赠予她的长鞭,她还特意带了袖箭。
沈清音下意识抚上没有佩戴镯子的那一处手腕。
待触到袖下的机括,她心中登时安稳了几分。
“……爹爹,你再教我一首歌罢。”裴栩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昨日她在大慈悲寺唱了爹爹以前教她的《烛影斧声》,得到了好多好多夸奖。
小姑娘便想着再多学几首新曲子,回去再唱给大家听。
裴誉顺势看了沈清音一眼。
沈清音连忙低头,默然示意裴誉——
她是不会教这些的。
她至今记得,当初她口误说错宋太祖姓宋时,裴誉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随意教女儿唱史曲。
裴誉见状,也不多言,而是像早有准备一般,自车内暗格中抽出一册薄册,又将裴栩棠抱上膝头,逐字逐句教她诵读。
沈清音听着听着,隐约听得出裴誉在教棠棠认节气。
她看着认真的父女俩,忽然意识到,凭心而论,裴誉的确是个极好的父亲。
他的认知是,女子不必不如男,所以他让棠棠学的东西都同男孩学的一样。
是以过去他们之间才有许多分歧。
如今看来,他们不过都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想将最好的给女儿,仅此而已。
……
队伍一路疾驰,不曾停歇。
中途大军也驻停了片刻,就着干粮简单垫了垫肚子,稍作休整后,便再度启程。
马车中,父女俩又换了一本书读。
裴栩棠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裴誉。
“爹爹,什么是祈雨?”
裴誉解释道:“是祈求天降甘霖的祭祀仪式,今年已经举行过无数回了。”
百州旱灾,颗粒无收,他在江南查案时便逼迫一众豪绅捐过几回粮食,甚至将自己带入的银两都在一路散尽了,却仍是杯水车薪。
如若明年水灾,裴誉想,他定然要主动向陛下申请都水御史一职。
但那时他们母女三人又该如何……
他深深看了沈清音一眼。
她铁了心同他和离,届时他又有什么理由带她一道去呢?
就算一道去,洪水泛滥之地是那样危险,她一定会害怕到不敢去。
若她不去——
裴誉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怕回来时,已经能喝她同别人的喜酒了。
……
暮色四合,寒风愈发凛冽。
前方负责探路的一支禁军小队快马折返,躬身对着裴誉的马车回禀道:
“大人,天色将晚,雪也越下越大了,前方途经山谷地带,雪势一旦堆积,加之山路湿滑陡峭,极易发生落石与塌方。”
沈清音听得出来,意思是前路凶险,不宜再行。
裴誉当即下令。
“原地驻营,休整一夜,待明日天光、风雪散去,再启程罢。”
他们一行人在马车内等着。
沈清音挑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到远处黑漆漆的夜色,还有近处飘下来的雪花。
她忍不住对裴誉问道:“大人,这是到何处了?”
裴誉道:“已经过了你娘家。”
沈清音略有些讶异,没想到他竟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裴誉自然是晓得的,毕竟她心中除了她的娘家和他们的女儿,便再没有别的想法了。
他继续道:“你放心,你弟弟那边,我同我世叔打了招呼,他以前在私塾落下的课程,我世叔会亲自同他补。你妹妹的婚事也稳了,至于你母亲——”
裴誉顿了顿,“我已派人同赌场管事说了,严禁你母亲再踏足半步。她余下的债,我也替她还清了。”
裴詹的事,尽管沈清音一再嘱咐北斗不准同他说。
但北斗毕竟是他的暗卫,还是将此事据实告知了他。
裴誉没想到裴詹竟胆大至此,他才刚出事,裴詹便趁此机会欺辱他的妻子,真真是活腻了。
是以得知此事当日,裴誉不仅奖励了北斗的绝育手段。
还调拨人手,全力追杀裴詹。
只是此事实在血腥。
裴誉记得,他每日派去山上给她请脉的医者同他说过,说她胎位不太正,须得按时调理,不可受刺激,否则又会出现难产之症。
于是他瞥了一眼沈清音高高隆起的腹部,到底没有将此事同她说。
沈清音只当裴誉尚且不知裴詹作恶一事,又感念他默默为她的家人做了这样多。
她心头微松,连忙道谢。“多谢大人。”
……
很快,连片的营帐皆搭建完毕。
无数个棚中点起暖灯,挡风帘一放,风雪便被隔绝在外
沈清音牵着裴栩棠,跟着裴誉走到整片营地最大最宽敞的主帐之内。
可入帐许久,裴誉依旧坐在她塌沿,没有丝毫转身离去的意思。
“大人……”
沈清音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
“您今夜,也住在这里吗?”
裴誉本欲脱口反问,不住这里还能去往何处?
却又想起她此前说他说话难听、不喜他总用反问句的事,
于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裴誉改口道:“嗯,毕竟其余营帐皆是数十名将士混居,我若再单独占用一帐,便有搞特殊之嫌,于军心不合。”
沈清音想了想,确实合乎情理,便不再多言。
帐内,二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凝滞,好在还有裴栩棠在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显得没那么尴尬。
裴誉坐了一会儿,又迈步出帐,似乎去寻禁军统领叮嘱什么注意事项了。
帐中只剩下沈清音与裴栩棠。
裴栩棠自幼体弱多病,极少出远门,是以此番赶路,她觉得哪里都新鲜,没待多久便缠着沈清音,说想要出帐玩雪。
沈清音拗不过女儿,只能将裴栩棠裹得严严实实的,确保其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这才牵着她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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