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
他执掌大理寺多年,从不放过任何真相。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
哪怕真相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也不敢听。
……
又是五日过去。
燕帝与赵贵妃的御驾已如期抵达皇家猎场。
大齐百姓皆知,燕帝年轻时素来勤勉克己、一心朝政,向来不喜这般耗费时日的宴乐。
更是从不会在公开场合携妃伴驾,哪怕是中宫皇后,也从未有过这般殊荣。
然自打强夺赵贵妃入宫,燕帝却是变得热衷诸如这等游猎盛会。
且次次出行皆将赵贵妃带在身侧,恩宠昭然于世。
冬猎开幕大典如期举行。
时隔多日未见,赵贵妃的身形看着比从前臃肿不少,孕态尽显。
裴誉立于百官之首,站位紧邻天子侧,位高瞩目。
沈清音则牵着裴栩棠,紧随在他身后。
她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帝侧、面无神色的赵贵妃。
也瞥见了一旁亲昵挽着燕帝手臂,嘟着嘴在撒娇的魏嘉言。
沈清音记得,曾经张氏说过,大抵是同强迫自己的人生的孩子,所以赵贵妃对魏嘉言这个女儿极其冷淡。
燕帝却是爱极了这个同心爱之人得来的女儿,决心将父爱发挥到极致,才宠的魏嘉言无法无天。
猎场寒风凛冽,旌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大齐作为大国,有不少旁支小国也参加了此次冬猎。
是以此刻一眼望去,使臣团中皆是肤色与瞳色各异的外邦人。
然而沈清音在人群中张望许久,始终没能看见凌衡的身影。
旃檀呢?他去做什么了?
裴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吩咐南风将她们母女二人先行送回营帐避寒。
她想看她的心上人,他便偏不让她看。
回到营中,裴栩棠连忙去完成裴誉给她布置的今日画作任务。
沈清音则是坐至女儿身侧,为她研墨。
裴栩棠也很懂事,见母亲大着肚子不方便,她主动给沈清音倒了一杯茶。
“娘,喝茶茶。”
她将茶盏推到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瞧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谢谢棠棠。”
她看着那盏茶,忽然想起这几日夜里,自己几乎夜夜梦回那一夜被刺杀时的场景。
梦中全是那名被她袖箭射中的刺客,对方捂着流血的伤口,用青白的瞳仁死死盯着她,质问她为何要出手为何要取他性命他死的好惨。
她与裴誉如今虽同住一处主帐,帐中却是摆放着两张床榻,中间立着一扇屏风用作隔断,俨然成了两间独立居所。
然而这几回她屡屡被噩梦惊醒,惊得坐起身来,心口惶悸难平。
却又在每一次惊醒后,总能透过屏风,看见裴誉这一侧烛火不灭,男人依旧伏在案头写奏折。
也正是这点点的灯火,让她莫名心安。
而当她惊魂未定,走到隔间洗脸、复心绪归来时,榻边都会摆好一杯温水。
无需多想,除了裴誉,再无旁人。
她不理解他这般做是为何。
明明他们都已经和离了,过去三年都没给她倒过一回水,现在才做出这般深情的做派,是为了让她愧疚么?
……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中间裴誉又派南风来将棠姐儿接了过去。
直到她用过午膳,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孩童笑声。
沈清音闻声,立刻掀帘而出。
一抬眸,便看见裴誉一手牵着一匹小矮马,一手扶着马背之上的裴栩棠。
父女二人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娘亲!这是爹爹送我的小马!好漂亮!”
裴栩棠坐在马背上,欢喜得手舞足蹈,面上满是雀跃。
沈清音看着那日棕黄色的小矮马,不禁有些讶异。
须知过去的裴誉一直觉得骑马一事太过凶险,绝非棠棠这个年纪该接触的。
如今竟会主动送给棠棠一匹马,莫不是真改了性子——
“裴栩棠。”
裴誉看着女儿过于兴奋的模样,下意识又将她身上的衣裳抓紧几分。
“我跟你说过,无论何时骑马,都要牢牢抓紧缰绳,不得大意。”
“爹爹,不要凶我嘛~”裴栩棠嘟起小嘴。
裴誉无奈,只能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小姑娘顺势仰起小脸,凑上去在裴誉紧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
裴誉原先肃然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悄然漾开几分悦色。
这时候,便是裴栩棠想要天上的星星,裴誉都愿意为她摘下来。
沈清音看得出来,裴誉很是吃这一套。
也想起来她过去的性子似乎同女儿的一模一样。
她和旃檀感情最深的时候,也就是他去北境戍边的前夕。
他们一同去放花灯时,她捡到了一只翅膀受伤、飞不起来的鸟儿。
彼时她想救它,沈璋却是说什么都不让她带回去。
说鸟儿会在沈家到处拉屎,到时候陈氏必定会让他们兄妹俩打扫。
沈清音急得快哭了,就在这时,凌衡买好糖葫回来。
凌衡听了前因后果,当即将糖葫芦塞到沈璋怀里,带着沈清音去了小河边。
她双手捧着鸟儿,他温柔地拎起它那只断开的翅膀,将随身带的金疮药洒在它的伤口上。
他说:“没事的音娘,我可以将它带回去养着,到时候你想看它便写信给我,我将它带去你家给你看,等它的伤好了,你想让放了还是继续养,我都依你。”
大齐民风保守,对女子更是极其苛刻,凌衡却比她还要珍视她的名声。
所以每回见面,他总要带着沈璋打掩护,也绝不会让她主动去定北王府寻他,而是总借着找沈璋的名义去沈家看她。
所以他们从上京到北境,又从北境回到上京,私下情深意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外人晓得他们的关系。
沈清音记得,当时凌衡说完那些话,她看向他的眼神,与如今棠棠看裴誉的一模一样。
当然,后来做出来的举动也一样。
那一夜,她头一回,鼓起勇气,在凌衡的面颊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沈清音记得那夜河面的花灯星星点点,很是漂亮,却都没有凌衡那双从不可置信,到幸福到极致的眼睛亮。
当时只道是寻常。
“棠棠。”沈清音走上前,抬手将裴栩棠的帽子往下拢了拢,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耳朵。
却未曾料到不远处,凌衡恰好与一众武将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
他如当年一样,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温柔的目光无意间扫来,恰好撞见眼前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何其温馨。
凌衡前行的脚步随之一顿,眸底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沈清音与裴誉同时望了过去。
触及凌衡的目光,女人心底莫名一虚,只得匆匆收回视线。
裴誉倒是直直迎了上去,他的眼神冷若寒潭。
任谁都看得出,这两个男人正在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对峙。
在凌衡、以及他身后众人的注目之下,裴誉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沈清音。
十指相扣后,他带着妻子与女儿从容不迫地走入营帐。
裴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论名正言顺,他才是她的丈夫。
呵。
凌衡在心中冷笑出声。
裴誉摆出这副正宫的做派作甚。
论先来后到,也是他凌衡更有资格露出这等看第三者的表情罢。
……
甫一踏入营帐,沈清音立刻将手从裴誉的手中抽了回来。
凭心而论,裴誉的手很好看。
修长玉白,十指分明。
他也曾用这双手让她体验过仅有一次的欢愉。
但再好看,沈清音也不想牵。
她解下披风,随手挂在帘后的木架之上。
裴誉亦将方才牵过她的手背至身后,按捺住自己的贪恋。
他同她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如今却连牵手都成了奢侈。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裴誉想不明白。
“爹爹,我今日、今日的画已经画好啦!”
裴栩棠已然黏上裴誉,软软缠着他。
“我还想去骑小马!”
裴誉平复好情绪,按住她的小身子,将她安置在自己批阅奏折的桌案旁坐好,又伸手指了指桌旁一箱书卷,不容置喙道:
“裴栩棠,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今日还未完成识字的任务。”
沈清音将南风方才送来的吃食端上前,正要递给棠棠。
裴誉却道:“方才在外面,我已经喂过她了。”
沈清音微微一怔。
方才的冬猎开幕大典,人是那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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