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89)

  那般盛大的场合,裴誉竟然会放下身段当众喂棠棠?

  这也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罢?

  他过去不是很怕别人笑话他么?

  裴誉似乎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随手从书箱中取出一本兵法置在桌案上,淡淡道:

  “沈清音,别再把你的想法套在我身上,我从来不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

  他只是注意形象,又不是在乎口碑。

  否则依着上京人骂他的那些难听话,又是阎王又是心狠手辣的,他听完就可以直接将自己挖个坑躺里面,等着被气死了。

  沈清音想了想,确实如此。

  裴誉性情孤直、刚正不阿,自做官以来,几乎将朝中的臣子得罪了个遍。

  这么多年,他身边除却一个赵朔,几乎没有交心的友人,更莫说他如今还没了裴家做倚仗。

  她在这里这些天,光是为数不多出去的几回,都听到有官员在背后骂裴誉。

  似乎骂他已经成了一种向张承平投诚、表明立场的事。

  裴栩棠一看见那本晦涩难懂的兵法书籍,连忙转过身,用小手紧紧抱住沈清音的腿。

  “……娘亲,我困了,我要睡午觉。”

  沈清音尚未开口,裴誉已然先出声。

  “想睡午觉,可以,但睡醒之后,不许再找别的借口。”

  裴栩棠泪眼汪汪,小脸蹭着沈清音的衣襟,将她的裙摆都打湿出两条泪痕。

  沈清音无奈,只得牵着裴栩棠走到床榻边,陪着她躺下睡午觉。

  母女二人卧下,裴誉却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沈清音透过屏风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不知他去往何处,却是连过问的兴趣都无。

  过去在裴家时,她尚且要顾及梁宛柔先前教她的,在裴家是男尊女卑、妻子必须要处处迎合丈夫的训教,裴誉去哪里她都要出于职责问一嘴。

  如今和离了,她终于不用再遵守那些规矩,说违心话了。

  ……

  裴誉去的是赵朔的营帐。

  此处是赵朔自己挑选的住所,紧邻一众武将的营帐,周遭喧哗不休,吵得人耳膜都在发颤。

  裴誉刚一踏入帐内,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笑闹声。

  他的眉头当即蹙起,下意识便想离去。

  赵朔见状,立刻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子俨!宁远将军临时爽约鸽了我,我好酒好菜全都备妥了,你可千万不能再走了!”

  裴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合着就是你退而求其次的备选之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绿毛龟,如今才晓得自己连沈清音的备选都算不上。

  如今就连赵朔也这么对他。

  “哪能啊!”

  赵朔生怕他真的离开,嬉笑着打圆场。

  “谁敢把你如此丰神俊朗博古通今才貌双全的裴大人当备选?我这不是就想着单单咱俩对饮太过冷清,这才多邀了几人凑局罢!”

  结果人家一听到裴誉也要来,都不敢来。

  “说白了,我就是为了你这碟醋才组的局,如今饺子没来也就罢了,你这核心的醋可不能再走!”

  至于原因,无需多说。

  毕竟裴誉的体型在文官里一骑绝尘,便是武官也没几个有他高大,加之他接连两回打人的事已经传开。

  谁再来同他吃酒,便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永安王世子那般年轻抗揍。

  裴誉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终究是耐着性子落座。

  裴誉没有说话,赵朔静静观察。

  他看到裴誉自坐下之后,便一语不发,只顾着一杯接着一杯将酒往腹中灌,眼底晦暗沉沉。

  叫人顷刻便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差。

  怎么回事?

  子俨这是叫沈氏给彻底抛弃了吗?

  但纵使是陛下后宫里失宠了几十年的嫔妃,也不会有他这般哀怨罢!

  更何况人家沈氏都没有宠过他,一直是他自己宠自己,何来失宠这一说?

  “子俨……酒喝多了伤身。”

  赵朔不敢再让他借酒消愁,趁着裴誉走神的间隙,他挪走酒坛,转而换上一壶清茶放在他面前。

  裴誉有些不悦,刚欲问话,恰在此时,隔壁的营帐轰然炸开一阵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武将们粗旷的谈笑声传进来,刺耳又清晰。

  裴誉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眉眼愈发冷沉。

  赵朔讪讪解释道:“额……这营帐是我亲自挑的没错,我本以为和一群武将同住一片区域,定然比同文官清净。”

  毕竟近来他的平妻因孩子记在谁名下的事,又同他的正妻吵了一架,他被吵的着实心烦,这才想着来猎场躲躲风头。

  “谁能料到这群粗人竟比那群老迂腐还要吵,他们几乎日日聚在一起扎堆嚼人闲话论人是非。子俨你且听——”

  “你们听说没?驸马方才竟是这般评价裴大人的!他说裴大人在裴夫人身怀身孕之时迎娶靖远侯之女为平妻,这般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人!”

  赵朔话音刚落,一名武将的话便穿透帐帘,落得帐内二人耳中。

  赵朔面色一尬,还来不及捂住裴誉的耳朵,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声音接话。

  “什么叫不是人!人家驸马骂得可文雅多了,他说的是非人哉!”

  非人哉。

  这跟不是人有劳什子区别?!

  赵朔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下意识斜眼看向裴誉。

  只见男人的鼻梁之上,那处曾经断裂、后来又愈合复生的骨节,如今略有凸起。

  赵朔一看到这凸起,便想起那日在临江楼,裴誉被凌衡一拳打断了鼻梁还不收手。

  直到他也打的凌衡吃够了苦头,将人家下巴都快打歪了,才肯停下。

  虽说不明白为何两个大男人打架都卯足了劲打对方的脸。

  但赵朔却暗自咽了口唾沫,开始心疼起自己来。

  他当真不知自己是招谁惹谁了!

  为何每一回这等修罗场偏偏都能被他给撞上!

  裴誉就差他没打了!

  隔壁的闲谈还在继续,话音源源不断地飘来。

  “……不过说真的,凌衡这人当真是痴情啊。我前日去他营中如厕,亲眼看到他麾下那些个亲兵将女人们扔在恭房里头,个个玩起来跟不要命似的,他们却说,凌衡本人从来不碰。”

  “那群军妓大多是北朔女子,啧,那一个个的浓眉大眼的,堪称绝色!这般美人在前,他竟能忍住不碰,定力真好啊!”

  “这你就不懂了罢。”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昔年定北王夫妇便是恪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家风如此。他们的事还被写成了好多话本,搞得我女儿都开始信这一套了!我跟我女儿说,说你爹都有好几个妾呢,你就不要做白日梦想妄想你以后的丈夫也只守着你一个女人了!”

  武将们拍着桌子大笑。

  “你说说,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一辈子只睡一个女人的!便是裴誉过去那般真不近女色的,婚后媳妇儿怀孕了,不也想娶个平妻睡睡。”

  又是一阵哄笑声。

  那武将压低声音道:“接下来的话,我说了,你们就不要传出去了。”

  虽说定北王已经被翻案,但他们也怕私下提及,传到燕帝耳中,会惹帝王不快。

  眼看着一众同僚都围了上来,他长叹一口气道:

  “三年前,凌衡未出事的时候,我同定北王吃过酒,晓得定北王也有一阵子同如今的永安王一样操心儿子的婚事。”

  “定北王当时醉的厉害,口风也松了,他同我说,凌衡早就有了心上人,他们两家认识了许多年,定北王妃说要给他提亲,凌衡却非要用军功求娶,说这样人家姑娘有面子。”

  “据说当年连婚书都写好了,结果最后、最后却没能赶回来……”

  “啊……这……”

  众人面上皆是唏嘘。

  “这么说来,那夜宫宴上裴大人说的是真的?凌衡在上京,当真有个心上人?”

  “千真万确!”

  另一个知情人笃定应声。

  “但是驸马将那女子保护的极好,谁也不知她是何人。我倒是在七夕灯会上见过一回,当时凌衡同那女子并肩走,女子头上戴了帷帽,二人有说有笑。行至巷子转角处,我亲眼看见驸马掀开她的帷帽,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又是一阵起哄声传来。

  有人追问,“哪一年的七夕灯会?”

  那人思索后,答道:“五年前。”

  随即便是一阵久久不散的感慨。

  “这么说来,真是造化弄人,想来三年过去,凌衡做了驸马,那女子也都为人妇、为人母了罢。”

  赵朔听得兴致勃勃,方才的恐惧也被抛之脑后。

  过去在国子监,他只晓得凌衡似乎不怎么跟姑娘接触,竟是未曾想到内里还有这桩辛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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