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212)

  凌衡话音未落,门外陡然闯进来一道泼辣洪亮的女声。

  粗布荆衣的妇人重重将水杯搁在沈清音身侧的矮木桌上,杯盏磕出清脆一响。

  她双手叉腰,高声道:“我女儿心善,死活要救你们两个!但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男人走得早,如今家里就靠着两亩薄田度日,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再白白养你们两个大活人!”

  妇人说着,忽然一拍脑门,伸手指着凌衡。

  “对了!你方才说,你是二皇子的幕什么来着?”

  “幕僚。”

  凌衡从容道:“李大娘,我是三皇子的幕僚。此番是奉二皇子之命,前往上京面见陛下,禀报三皇子的死因,途经虔州,不慎坠崖,侥幸得以在此借宿避难。”

  他说得煞有其事,李大娘自然深信不疑。

  凌衡温和一笑,顺势道:“您唤我文郎便可,这是舍妹。”

  被凌衡这样介绍,沈清音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凌衡道:“你唤她音娘罢。”

  李大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总之你方才自己保证过了,待你的人寻到你,你就得把这几日我供你们吃喝的银两都给补上,少一文都不行!”

  凌衡笑意温雅,“那是自然。”

  “阿娘!”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快步走进屋中,对李大娘道:

  “你瞧这位哥哥便不像是缺钱的人,你何苦这般咄咄逼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语罢,她对着凌衡歉意一笑:“大哥哥,我爹爹死的早,这么多年我阿娘独自拉扯我长大,泼辣惯了,并无恶意,哥哥切莫往心里。”

  她全程都没看沈清音一眼。

  凌衡笑意不改,依旧温润谦和。

  “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萍娘,李大娘,劳烦你们先出去,音娘刚醒,我想单独同她说几句话。”

  被唤作“萍娘”的少女乖巧点头,拽着还想多说几句的李大娘,一同退出屋外。

  凌衡起身走到门边,合上木门,落上锁闩。

  方才的笑意褪去,脸色冷的可怕。

  然不过转瞬,他转过身望向榻上的沈清音,却是笑弯了眼。

  “音娘。”

  他刚在她榻边落座,沈清音便急切开口,眼底满是担忧。

  “檀郎,你的伤……”

  “放心罢音娘。”

  凌衡一边给她喂粥,一边淡然道:

  “伤口我已经自行包扎过了,只待用药敷上,不出几日便能痊愈。”

  沈清音鼻头一酸。

  他那一身伤势明明凶险至极,却还在她面前故作云淡风轻。

  她想着便要强撑下床,想要替他查看伤势。

  “不可,音娘。”

  凌衡阻止了她的动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你才生产过,本就体虚,又为我泡了冷水,你都不知道方才你流出来多少血……”

  心疼,让他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接下来你万万不可乱动,好生躺着歇息罢,一切有我。”

  凌衡俯身,凑近榻边,安抚她道:

  “白蕲不多时便会寻到我们,音娘,你相信我,我真的留了后手。”

  语罢,他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至于咱们的身份,我没同她们说实话,毕竟知道的多一分,危险也多一分。”

  沈清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没再计较凌衡刚刚介绍她时说的“妹妹”。

  ……

  院中,几只土鸡正低头啄食,咯哒咯哒来回踱步。

  李大娘蹲在鸡圈旁,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要投喂。

  凌衡却是不知何时倚靠在了木门边,高大挺拔的身躯与这矮院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鸡群里最肥硕的那只老母鸡身上,开口道:

  “大娘,我妹妹受了重伤,你可否允我杀只鸡给她补补身子?”

  “想得美!”

  李大娘一把将手中鸡食尽数撒进圈里,拍干净掌心碎屑,转头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伤得比她更重,怎么不见你喊着要吃鸡补身!”

  凌衡眉眼平和,轻声反问,“那若是我说我想吃,您就肯为我杀鸡了么?”

  “这个嘛……”

  李大娘闻言打量起他。

  但见男子纵使一身朴素的布裳,也难掩他俊美出尘的面容,与结实壮硕的宽肩窄腰。

  他还说他是劳什子幕僚,这气度藏都藏不住。

  便是说他是二皇子本人,李大娘也信!

  “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兴许就心软依你了!”

  李大娘咧嘴笑了笑。

  “可老娘如今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了!谁晓得你是不是空口说白话,到底会不会给钱!如今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打老娘家里鸡的主意!滚滚滚!”

  “娘!你说话就不能别这么难听吗!哥哥他也是心疼他妹妹——”

  “萍娘,莫要为我说话了。”

  凌衡看向突然出现的少女,浅浅一眼,竟让萍娘一时愣怔失语,心跳加速。

  天可怜见,他们这穷乡僻壤,还从未有过这样好看的郎君!

  萍娘好糊弄,她母亲却是个精明的。

  意识到这一点,凌衡没再多说,回屋拎起他的大刀,默然出门。

  他独自一人,徒步走了整整六里崎岖的山路。

  待到从集市归来之时,他两只手各拎着一只肥硕的活鸡。

  同他一道出门的长刀,却不见了踪影。

  天色已晚,此时屋内院中只点着一盏暗灯。

  沈清音正同母女俩一道,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

  她细嫩的指尖,被花生壳磨得充血。

  忽闻木门被人推开,凌衡踏进门内,原本眼底温和的笑意,却在看见沈清音的瞬间,僵住了。

  “大娘,我出门时同你说过什么?”

  他二话不说,径直提着鸡走进厨房,把鸡一丢,快速寻了玉米棒子点炉子烧水。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厨房里唯一一把菜刀,笑眯眯地走回了厅房。

  他蹲下,直接将沈清音手里还未剥完的花生扫落在地,一面替她捋干净指缝里残留的泥灰,一面侧目看向一旁脸色微变的李大娘,凌衡笑道:

  “大娘,我说过的,我妹妹身子不好,只能躺着静养,可您却趁我出门,让她起来给你剥花生让她给你干活——”

  “您是几个意思啊?”

  他手中菜刀随着话音平平垂落。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刀,落在满身肃杀气场的男子手中,却透着慑人的锋芒。

  宛如夺命兵刃,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大娘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旁的萍娘连忙伸手扶住母亲。

  大哥哥,他他他好勇猛!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

  李大娘盯着菜刀投在她脸上的阴影,声音发颤。

  “千万别动刀!”

  见凌衡依旧眉眼含笑看着自己,浑然未曾动怒的模样,李大娘心里愈发发怵,连忙服软。

  “行行行!我、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妹妹干活了!这总行了罢!”

  “嗯,行。”

  凌衡这才收了刀,笑意温润如初。

  “我只是同您开个玩笑,您怎么吓成这样啊。”

  他不再多说,牵起沈清音的手腕,带着她走到灶台边,用刚刚烧好的沸水兑上凉水,调成温度适宜的温水,帮她洗净双手。

  随后,他又将她搀扶回房间躺好,温柔叮嘱她道:

  “阿音,往后无论她们让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愿,便一概不动,告诉我,我会替你解决的。”

  沈清音在裴家的三年里,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

  如今忽的被凌衡明目张胆护着,她心头一暖的同时,竟有些受宠若惊的不习惯。

  明明过去,他也是这般对她的啊。

  “旃檀,我……”

  “好好休息。”凌衡温柔打断她的话。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门。

  沈清音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闭上了嘴,心底却有一股滚烫的暖流缓缓涌向她的躯干。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小憩不过一个时辰,再睁眼时,凌衡便已经坐在塌边看着她了。

  见她醒来,他扶着她坐直身子,端起矮桌上晾好的鸡汤,吹好后递到她唇边。

  “我们阿音真幸运,一醒来鸡汤便刚刚好晾温了,来,先吃肉,肉最补身子。”

  沈清音垂眼,望着碗中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鸡汤,眼眶略有酸涩。

  她再度看向凌衡。

  “旃檀,你哪里来的钱?”

  他们二人坠崖落水后,身上大多的物件都被湍急河水冲走。

  譬如她,就连箐娘给她的木匣也未能幸免。

  唯独腰间那把雕刻刀还在。

  但是旃檀,他不仅护住了他们成对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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