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为了救她,毫不犹豫用掉了仅剩一枚的信号弹。
凌衡朝她扯了个笑。
“真想听?”他问。
“嗯。”她点头。
凌衡将提前切小块的鸡肉喂了她一口,道:
“天上掉钱,恰好被我捡着了,阿音知道的,我运气一向极好。”
所以才会遇见她啊。
沈清音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被他一口一口喂来的肉堵得无从开口。
她看着眼前温柔小意的男人,愈发想哭。
他的伤势比她重上千倍万倍,可如今一直在吃苦受累的也是他。
而她,做的不过是坠崖后怕他们被流水冲散,凭着执念将彼此手腕绑在一起罢了。
越想越愧疚,腹中也渐渐胀满。
沈清音摇了摇头,看着碗里余下的大半碗鸡汤,轻声道:
“旃檀,你吃罢,我……我吃不下了。”
凌衡最是懂她心思,知晓她是心疼他还没吃,只道:
“阿音,乖一点,再吃一口鸡腿。”
沈清音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张口,吃下那块鲜嫩的鸡腿肉。
待确定她真的吃饱,凌衡当着她的面,将她剩下的鸡汤喝的干干净净。
他的吃相又快又好看,沈清音尚且来不及仔细欣赏,他便已然放下空碗,取出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又简单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然后,他从衣襟内袋取出一瓶药,递到沈清音手中。
“接下来就要劳烦音娘,替我上药了。”
沈清音看向掌心那瓶凌衡从集市上买来的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竟是最廉价的金疮药。
她们沈家就是开药铺的,沈清音自然记得这个瓶子里装的,都是穷得快要饿死的贫苦人家才会购置的便宜药。
往日沈家药铺但凡有人来买这种药,陈氏向来不收钱,只当结善缘。
可眼前之人,是统领千军万马、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身份尊贵的北朔驸马。
他舍得为她花钱买鸡炖汤,却偏偏委屈自己,用这最廉价的药膏疗伤。
忍了许久的眼泪“唰”地从她眼眶坠落。
凌衡刚刚给自己上身扒的干干净净,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
听到啜泣声,她立马回头,看见却是她泛红的眼眸。
男子吓得用指腹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慌乱地安抚:
“阿音,莫哭,莫哭,你为了救我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你本来不用受这些苦的,我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他最害怕她哭,不是嫌烦。
而是一看到她难过,他的心里也抽的疼。
沈清音摇摇头,掰过他的脑袋,让他背对着自己。
而后,她打开药瓶,轻手轻脚替他上药。
过去三年里,她替裴誉上过许多回药,却都没有哪回有过这般的心痛,有过这般的小心翼翼。
凌衡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她只能耐心地一点一点将药粉敷在伤口之上。
女人的指尖每揉搓过一处,便会对着伤口轻轻吹上几口气。
她那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皮肉,结合指腹细腻的触碰落在身上,凌衡只觉原本的灼痛竟真的缓和了不少,咬紧的牙关也随之松开。
他忽然觉得,得她如此对待,老天就是现在让他死了,他也是愿意的。
……
养伤的第七天,沈清音才后知后觉发现,凌衡的大刀不见了。
起初,她只当他是带出去打磨了,并未多想。
但然而当她将房前屋后寻遍,始终不见那柄长刀的踪迹时。
她终于确定——
旃檀将定北王留给他的那柄战刀卖掉了。
就为了给她买鸡炖汤,养她亏虚重伤的身子。
……
东南西北四名暗卫寻到自家主子之时,裴誉正孤零零瘫坐在湿冷的河滩淤泥上发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墨色的长发一缕缕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水珠。
那身华贵的衣袍,也早已被河水泡得褶皱不堪,沾满泥沙与水渍。
哪儿还有往日的贵公子模样。
更莫说他双目是那样空洞无神。
没有流泪也没有发怒,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大人!”
南风最快奔上前。
“大公子。”
西岭、东川、北斗三人也紧随其后围拢过来。
佛家有云,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此刻裴誉这般平静的模样,远比在悬崖边拉着夫人崩溃恸哭的主子,更让人心慌胆寒。
几名跟随他多年的暗卫皆垂首不语,
“大人,这是我们从下游河道捞上来的物件,应当是同夫人一道落水的东西。”
南风捧着一只浸过水的木匣,递到裴誉面前。
天知道方才他们在下游没捞到大公子时的欣喜。
幸好,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大公子应当是被河水拍到了河滩之上,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南风见裴誉毫无反应,硬着头皮继续道:
“大人,不过我们,我们也没有找到大夫人,还、还有北朔驸马的尸体,想来……想来他们两个,应当还活着。”
裴誉在听见“活着”二字的瞬间,原先漆黑的眼底,终于极其细微地亮起一丝微光。
活着,活着就好。
他撑着身后的泥沙,艰难想要起身。
西岭与东川见状,登时一左一右搀扶住裴誉的臂膀。
他身后的北斗,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啊!北斗想,他好怀念在夫人身边每天吃好睡好的日子啊!
但眼瞅着大人都快死了,他也只能上前搭手帮扶,托住裴誉的另一侧身子。
裴誉刚站稳,便用带着长时失语的粗粝嗓音问道:
“……现在宫中怎么样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飘了一天一夜。
也不知历经这样久,魏嘉言的事,陛下是否已有了决策。
南风走在前面低声道:“司礼秉笔大监让北斗传话,道是静宁公主吩咐胡元明将迷药交给她,公主原先是想用那迷药,在猎场设计、设计您的……”
南风越说声音越小。
“谁承想北朔驸马伙同二皇子,派人将迷药先下给了公主殿下,张河溓,还有永安王世子,这才有了三个人、三个人被捉奸在床……”
若这迷药源头,当真出自静宁公主之手,且真如大监所说,最初目标本是他们大人。
那三年前琼林宴的事,便不是大夫人痴心妄想了。
而是静宁公主的构陷落空,屎盆子还被扣到了大夫人头上。
以至于大公子怨了大夫人这样久。
裴誉听了这话,也不由得闭上了眼。
原来是真的,沈清音真的一开始就没看上他。
这三年来他自以为是的觉得她很爱他,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
悬崖边,她跳下去后,他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却没想到,凌衡归来这样短的时日,分明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竟还事事护着沈清音。
以至于暗中布局这样久,在这样短的时间便将所有曾经欺辱算计伤害过她的人,一一报复了回去。
当真是真爱啊。
见贤思齐焉,裴誉想,如果这是沈清音想要的爱,那他也可以做到。
凌衡,只不过比他先做了一步而已。
三人扶着裴誉缓步走向马车,尚未落座,南风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大人,陛下如今对外昭告,此事都是张河溓一手设计的,准备下旨夷张氏三族。且陛下已经下旨,将静宁公主赐婚给永安王世子了。”
内里原因,不难思索。
左不过是燕帝确定了赵贵妃腹中是儿子,所以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还有女儿的名声,那么张承平这个老臣必须铲除。
大皇子、二皇子,尚且需要拉拢张承平的党羽势力制衡朝堂,以争夺储君之位。
可尚将来的幼帝,对上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根本就毫无胜算。
所以燕帝这一招既可以一举铲除凌衡、二皇子、张承平。
还能将静宁嫁给家世样貌各个都好的永安王世子。
果然是心爱之人生下两个的两个孩子。
陛下为他们深谋远虑,都算计到了这样滴水不漏的地步。
裴誉被扶上马车,刚坐稳身形。
这时,一直沉默的北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急忙开口:
“对了,大人!我还有一件要事忘了禀报!”
迎着其余三人疑惑的目光,北斗语速急促道:
“沈璋!沈璋找到了!他一直被藏在咏絮书院里!”
“昨夜陛下得到消息便当即派兵围了咏絮书院,现在沈璋已经被抓走,押入刑部大牢收监了!”
刑部大牢?!
裴誉眸光骤然一沉,锋芒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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