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被萍娘突如其来的栽赃说得一怔,全然想不到对方一个看似单纯的姑娘,怎会做出这种推卸责任的事。
但她还是坦荡地抬手,撸起自己的衣袖,将腕上玉镯露出来,平静地辩道:
“李大娘,先不说这只镯子我从来的时候一直都戴在手上不曾摘下,便是说,倘若当真是我偷拿了你的镯子,我又怎会堂而皇之地把镯子戴在手上招摇,这岂不是自寻嫌疑?”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可李大娘早已存了抢夺镯子的心思,哪里会听她的。
李大娘想的很好,总之那文郎去往集市,路途遥远,一时半刻定然赶不回来。
眼下家中只有音娘孤身一人,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且这段日子她观察过,这音娘不是什么都会同文郎说的,就是个不会告状的蠢笨软柿子。
于是李大娘朝一旁的萍娘递了个眼色,低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院门关上!”
萍娘咬着唇,快步将两扇木门合上落了半闩。
她晓得母亲这样做不道德。
但她们母女俩若是真有道德,也不会在她爹死后,能做到不被同族的男人们吃绝户。
这世道不好,没良心的才能活下去。
于是,狭小的农家院落之中,李大娘步步逼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地争辩,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她一口咬定,她的玉镯子就是沈清音偷的。
沈清音百口莫辩,明明道理站在自己这边,但争辩的话语落在对方耳中却全然无用。
讲道理的遇上存心泼脏水的,她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直往后退。
直到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李大娘贪婪地盯着她腕间的玉镯,竟直接抬手上前,想要生生将其撸下。
“啊!你别!这里面有迷——”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巨响,院门竟直接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凌衡飞速走了进来。
他一身寒意还未散尽,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披甲胄的男子。
那男子魁梧极了,一看便知是个将军。
再往院落外望去,不知何时,手持兵器、身着铠甲的兵卫,早已将整座小院团团围住,刀枪的冷光映着天光,慑人心魄。
李大娘僵在原地,脸上的蛮横气焰消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乱,也见过朝廷的官兵。
可眼前这批兵士的甲胄样式,不一样。
显然不是大齐官军的制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一个可怖的念头在李大娘心底炸开。
莫非……
这个文郎根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幕僚,而是起兵造反的反贼?!
未等李她反应过来,凌衡脚步一迈,快步上前,将沈清音拉到自己身后,隔开她与母女二人。
“……我才刚离开多久啊,你们便趁着我不在这般欺负音娘。”
男子的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客气。
“是不是当真觉得我很好说话,嗯?”
……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一处郊野,凌衡抬手掀开一侧的车帘。
料峭的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吹进车厢,他伸手指向道旁连片的丛丛植株。
只见枝头上,缀满了一簇簇尚未舒展的青绿色花骨朵。
“音娘,你看,这便是大叶寒兰。”
凌衡目光落在那些花苞之上,语气染上几分遥远的追忆。
“……当年我随同父王途经虔州之时,正好赶上它盛放的花期,觉其很是好看,便收了花种带给你。想来你应当是还没来得及栽种罢?”
他看向她,笑意吟吟道:“你瞧外头这一片,都是大叶寒兰,待到明年时序一到,繁花盛放,定会极美,到时候我再带你来看好不好?”
沈清音听见“大叶寒兰”这四个字,心口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手心的皮肉。
她想同凌衡说,其实,她是种过的。
当年她将他赠予她的大叶寒兰花种,一并带进了裴府,带进了悦白院。
这三年里她日日夜夜费心照料,也成功地种出了一小片。
可后来,还没有等到彻底开花,那一片兰种,便被钧哥儿和铮哥儿尽数损毁,连一株完好的都没能留存下来。
但这些委屈,到了嘴边,她又莫名不想如实说出口。
她想来同他报喜不报忧,便是连在裴家的事,还有裴詹骚扰她的事,他都没同他说过。
因为他知道,依着旃檀的护短程度,一定会为她出头。
所以沈清音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没来由道:
“……旃檀,李大娘这个人本心不坏的,只是市侩了些,你晓得的,我阿娘也是这个性子”
“不管怎么说,她们到底收留照料过我们一段时日……”
凌衡松开车帘,转过身子,伸出双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掌,将她还在不住抠动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
“放心罢阿音,我会报答他们的。”
沈清音望向他俊美温润的面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离开李家时,旃檀只吩咐芜花先行将她送上马车。
余下的一应事情,都是他解决的。
沈清音想,方才李大娘母女趁着旃檀不在,污蔑她,想要抢她玉镯。
按照她对旃檀的了解,他少不得要帮她讨回公道。
但他会怎么做呢?
若是男子,旃檀顶多将他们打上一顿。
但李大娘和萍娘都是女人。
以旃檀素来尊重女人的性子,应当不会做太过分的事罢。
顶多就是说她们几句,再给她们一些银子,报答她们这段时间的照料。
嗯,应当就是这样。
沈清音选择相信他。
……
一句到了晋州,沈清音没想到,凌衡此番回来,居然真的是有备而来。
北朔的军队与大齐的细作们里应外合,如今北境已被攻破,自虔州……到晋州。
中间的几十州皆被凌衡占领。
只可惜他的军队人数不如北朔多,军费也不足,所以凌衡很是发愁。
当然,这些事都是沈清音从白蕲那里听来的。
从她的视角里,凌衡只是很忙,依旧是每日早出晚归,所以很多事都会派白蕲来传话。
她也常常想不明白,白蕲为何要同她说这些事。
也不相信旃檀此番回来并非是她认定的、为了两国百姓才和谈,而是——
若是白蕲说的是真的,那旃檀他……
似乎是回来造反的。
……
沈清音回到屋子里,这间屋子被凌衡命人布置的尤为温馨。
同她尚未出阁时,在沈家的卧房几乎一模一样。
沈清音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木架上还挂着一件披风,是萍娘的。
是那日她拉着旃檀进山,旃檀带上给她御寒的,从那天后这件披风便一直在她手里。
于是才走没多久的白蕲,又被女人叫了回来。
沈清音的手指抚过那件布料极为普通的粗布披风,想起李家那拮据的光景,转头看向立在屋外的白蕲,轻声开口:
“白将军,劳烦您派人,把这件披风送回李家去,再捎些银两给她们。”
沈清音没多想,只是想着李大娘家本就不宽裕。
便是萍娘想买个胭脂水粉,都要动心思偷她娘的镯子去换,这件披风之于她们,想来也是要紧物件。
白蕲垂手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略一思忖,他回话道:
“若是沈小姐想要归还物件,我想,亲自送去才更有心意罢?”
亲自送去?
沈清音觉得她似乎没这么厉害的认路本领罢……
白蕲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只道:
“不如这样,沈小姐,我安排护卫护送,由您亲自回去还这件披风,您看如何?”
李大娘的家,离晋州城并不算远,来回不过一日白日的功夫,不会耽搁太多时辰。
于是思虑片刻,沈清音便点头应下了这个提议。
车马再次启程,没有芜花的陪伴,仅有两名亲兵和一个车夫。
行至半途,她的心口却毫无来由地一阵阵抽痛,右眼皮也突突不停地跳。
不知为何,每逢有不好的事发生,她的眼皮便会这般不受控制地跳动。
是以此刻,不安的感觉缠上心头。
沈清音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想要强行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
待到车马终于行至李家小院门外,沈清音拿起那件披风,掀帘下车。
一阵风吹过,吹的虚掩着的院门吱吱作响。
她轻轻一推,门扉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整座院落安安静静,四下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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