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往日李大娘呵斥别人的大嗓门,也听不见萍娘走动的动静。
沈清音木然地走了进去,却是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看到人。
只好将披风放在萍娘的屋子里。
她走出了屋子,安慰自己,大抵是娘俩去采蘑菇了。
却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看到了泥地上残留的、已经半干发黑的血迹。
……
“阿音,我回来了。”
凌衡踏入沈清音屋内的时候,女子正坐在榻边发呆,心神全然飘在别处。
“我听芜花说你晚饭没吃,怎么回事,谁惹我们阿音不高兴啦?”
他随手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扔到一旁。
然后屈膝跪在她的膝边,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捧起来贴向自己的脸颊。
沈清音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对比之下,他的面庞是那样的冰冷,冷得她一度想要将手缩回来。
“旃檀……”
她的视线从别处,缓缓挪到了他的脸上,就那样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
李大娘与萍娘死了。
是他做的吗?
眼前的男人一身紫衣,容貌温润如玉。
一如年少之时她去往北境路上,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是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只是临时被帝王塞进爹爹的军队、要求他们全程保护的陌生少年。
那时她听大哥说,他叫凌衡,是身份尊贵的定北王世子,是皇室贵胄。
此番去北境戍边,是他求了定北王好久才被获准来的。
那时她刚听完他的事迹,知晓他出身好却志向远大,为了完成心中的夙愿主动吃了不少苦。
于是她好奇地掀开马车帘,却恰巧对上骑在马上、刚伸完懒腰的他。
少年紫衣熠熠,风姿卓然。
沈清音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他不过微微一笑,却如春日暖阳般温暖,又如风过寒梢般干净。
然后,万物都在她的眼中失去了颜色。
她羞答答地放下了车帘,转头,却看到了沈璋那张戏谑的脸。
沈璋说:“哟,我们家母老虎情窦初开啦?”
沈清音记得那时她听完这句话,就将沈璋打了一顿,沈璋也气的要跟她断绝兄妹关系。
最终还是父亲过来劝架才和好。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沈璋说的对。
她真的,真的对那个耀眼的少年动了心。
以至于她在北境写给纾娘和禹娘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提到他。
她忘不了在北境时他送她小矮马,然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骑。
他于她而言,是话本里最阳光最温暖的邻家哥哥,永远都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远都对她好脾气。
她的梦中情郎也一直,一直都是他。
可就是这张熟悉的面容。
此刻,却让她生出一股浓重的陌生感。
旃檀,他真的还是当年那个旃檀吗?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
“怎么了?音娘?”
凌衡被她盯得不明所以,却还是朝她笑了笑。
他只当她不过是身子疲乏。
毕竟白蕲已经同他汇报过,说她今日执意要出门逛逛。
在亲兵的保护下,直到夜色降临方才归来。
想来是这几日累积的奔波耗光了心神,所以才累懵了。
沈清音盯着凌衡,凌衡也盯着她。
他低头往前凑,漂亮的眼睛落在她似乎有话要说的红唇上,屋内的灯火还是她喜欢的暗色,在这氛围的加持下,凌衡的喉结滚了滚,止不住想要同她完成在皇家猎场尚未完成的那个亲吻。
却没有料到,沈清音会避开他。
最终,这个吻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阿音……”
凌衡的表情有些沉默,原先直挺的脊背也莫名有些弯。
他抓着她的手,指尖颤抖,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
“旃檀,你能不给我倒杯水来。”
她忽然开口,凌衡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取过案上的水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然后,双手捧到她面前,温声道:
“阿音,小心烫。”
沈清音没有接也没有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清水,摇摇头。
“我想喝茶。”
凌衡微微一怔,却没有迟疑,立刻应下。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拿茶叶。”
却听得沈清音又道:“我要喝雨前龙井。”
雨前龙井。
这是江南的茶,也是清明前后才应季的茶。
先不说她现在要喝,只能喝陈茶。
便是说这雨前龙井在晋州实在难找。
晋州临近北境,民风粗犷,售卖的多是粗茶,这种江南的茶叶极难买到。
但凌衡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好,阿音,你先等着我,我去给你找。”
答应的痛快,找起来却麻烦。
凌衡派人找遍了库房也没有找到。
于是他顾不上外头还在下大雪,当即披上大氅亲自策马进城,在夜色中敲开茶商商铺一间间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终于买到一小罐去年的雨前龙井,匆匆赶回府中。
归来之时,沈清音见到的凌衡鬓角还沾着雪花。
他纤长的睫毛都被染白,一身的夜风寒露,气息略显有些急促。
却是顾不上歇息,凌衡立刻洗杯投茶,为她泡好一杯雨前龙井再度端到她面前,又献宝似的看向她。
“阿音,抱歉,只买到了上一年的陈茶,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没说这一路上的不易,只是一直在讲“对不起”。
沈清音看着杯中碧绿清亮的茶汤,茶香袅袅升腾,氤氲了她的眼眸。
凌衡还在摇着不存在的尾巴盯着她。
她却再次摇了摇头,将茶盏推开,平静道:
“我不要这个了,我想要一开始那杯温水。”
若是换作旁人,被这般反复折腾,少不得要心生不悦。
但凌衡却依旧一丝一毫的生气都没有,又笑着应了一声“好”。
随即将那杯来之不易的龙井茶被他搁到一旁,凌衡重新取过干净杯子,为她兑了一杯冷热适宜的温水。
沈清音终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他出门一趟被冻得又冷又僵的手背,忍不住望向他。
半个时辰里,他为她的无理取闹忙前忙后。
被她拒绝后也毫无怨言,自始至终都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男子,一直在伺候她。
她捧着温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旃檀,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去做?”
凌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那诧异化作万分的笃定。
他站着,用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回道:
“那是自然。”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清音放下一口没动的水,猛的起身,环抱住凌衡劲瘦的腰身。
“那旃檀,我们私奔好不好?”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仰头,将下巴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
“……咱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恩怨和仇恨都抛下罢!咱们就去寻个乡下做对寻常夫妻,安安稳稳过地过我们的小日子。”
沈清音终于承认,她看出了他的野心。
也看到了他那双温柔的眼中潜藏的、蠢蠢欲动的仇恨之火。
且不说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凌衡,接受不了曾经心如明镜的少年变成被仇恨裹挟的反贼。
单单说,他是在造反呐。
大齐国境百州,拥兵千万。
区区几十州的兵力,便能轻松打下一个弹丸小国。
是以周边数国无一不对大齐俯首称臣。
便是裴誉一个文臣,想来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也断然不会比旃檀的少。
更何况旃檀还没有军费。
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女人的眼泪在他黑色的里衣上迅速蔓延开来,仿佛一滩墨池中滴进的无暇露水。
凌衡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有痛楚。
然而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
他不确定他的弥天大谎,是不是已经被她知晓。
还是敏感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他的谋划。
凌衡只是想,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天真。
可他却比谁都想守护她的天真。
所以,他不能直说,说他与她,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赌上祖宗十八代跟了他,跟着他英名尽毁,跟着他在北朔受苦,也跟着他为了一段不知道能不能成就的大业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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