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将他们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更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想说阿音啊,我早就不单单是凌衡了。
而是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如今的北朔驸马,曾经的……
大齐先太子遗孤。
许多许多的人都需要他的身份。
需要打着他的名号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想要的,一开始仅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记得,三年前,他顶着“玉面修罗”的名头被燕帝派往北境戍边,那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率军出城那一日,他铁甲银盔,盔缨随风飞扬,上京百姓沿街夹道相送。
人声鼎沸的喝彩声中,他怀中揣着那枚与她成对的玉佩,还揣着母妃给他搽脸的润肤膏,他的身后,是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阿璋也骑着马跟着他身旁,正厚着脸皮接下姑娘们递来的瓜果。
沈璋眼看着怀里揣不下,这才朝他递过来一根香蕉,笑着问他吃不吃。
凌衡记得,那回临行前,母妃曾问过他,要不要先把他与阿音的婚事定下来。
便是他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书也大可交由旁人代写,毕竟世家大族皆有这般规矩。
因此世家的许多男人,直至妻子离世,都尚不知晓妻子的名讳。
但凌衡却拒绝了,他同母妃说,婚书他要亲自写。
不仅如此,他要拿实打实的军功求娶阿音。
他再也不要将她藏起来,而是要给她整个大齐最尊荣的婚事。
他知她性子敏感、多思、共情能力强,就算没做错事也会反省自己。
所以他想给她最好最深厚的底气。
凌衡还记得,彼时,意气风发的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朝阳、望着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还以为一切都会顺着他所想的如愿实现。
但那些美好,却都随着平阳关一战不复存在了。
他能守护她的天真,但局势却容不得他天真。
“阿音。”
凌衡张了张嘴,酝酿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接到消息,裴誉被狗皇帝自上京派往了幽州,有宁远将军的陪同,还带了许多兵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局势也容不得他当逃兵。
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音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汹涌滚落,无声地、彻底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凌衡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搂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着她,另一放在她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替她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叫滑至下颔的泪水流进她的发间。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都在无声地落泪。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味地沉默,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对方。
凌衡想,或许他可以说,或许她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想先说些话哄她,让她展露笑颜。
然而,却有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
白蕲道:“殿下,晋州刺史卢祎卢大人到了。”
凌衡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强迫自己温声对她嘱咐道:
“……阿音,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回来。”
他这个该死的卢祎,传召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偏偏挑天黑之后才登门。
直到沈清音松开他,凌衡才收回空了的双臂。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一人独坐。
来时还觉得无比温馨的居室,此刻在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凌衡特意为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一座金屋。
外表看着华美,却谁也说不清内里是不是早已腐烂。
卢祎。
卢祎。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先前她去往璞玉阁替月娘挑选礼物的时候,曾经遇见过卢祎。
且那一回,还是卢祎替她结了账,裴誉还为此十分不悦。
后来她听闻,卢祎似乎是送礼没送到位,得罪了张承平,从都察院被贬谪,来到了晋州做刺史。
如今此人深夜前来拜见旃檀,究竟是前来投效的,还是——
一个不好的猜测自沈清音心头闪过。
她再不犹豫,当即朝凌衡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凌衡跟人议事的地方,离她的住处格外的远。
过去,她只当是他怕打扰到她歇息。
但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却忽的窜上她心头——
或许,旃檀是在防备她。
一路疾行,议事厅果然灯火通明,烛火将窗纸映得透亮。
沈清音想凑近,但院落四周全是持戈而立的守卫,戒备极其森严。
她不管不顾,迈步便想往里走。
然而值守的士兵立刻横起长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步入。
沈清音不肯退步,两名士兵亦死死拦着她。
僵持之际,白蕲自快步走了出来,冷冷呵斥那两名卫兵道:
“不要命了?沈小姐你们也敢拦!”
二人登时收了兵器。
白蕲神色一转,对着沈清音做出一个十分客气的“请”的手势。
沈清音对白蕲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
她能感受到此人对凌衡的忠心,却又总感觉他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
她记得她在北境时也见过白蕲。
当时,他还只是凌衡麾下的一名小亲兵,对她也很是尊重。
也不知为何如今为何变了。
白蕲一路引着沉默的女人向内走去,最终,在厅堂后方的木窗前停下。
这个角度极其巧妙。
隔着糊着纱纸的窗棂,沈清音能看见屋中的景象,屋中的人却想不到回头来看她。
只见凌衡背对着她坐在太师椅上,精壮庞大的身躯,将跪在地上的卢祎几乎挡的严严实实。
也不知卢祎说了些什么,凌衡笑了笑,随后,闲庭信步地起身,抬足,狠狠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卢祎踹翻在地。
卢祎毫无防备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吃痛地捂住被踹的仿佛裂开的肩胛骨,用力地大喘气求饶。
“殿下……殿下不要……求你……求你听我解释啊……”
凌衡没理他,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沈清音连忙往侧窗走去,却看到男子素来温和的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狠厉,他的眼中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听你解释……听你胡诌才对罢?”
凌衡随手抄了把椅子,朝着地上的卢祎重重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巨响。
门外的守卫们听到这动静头也没回一下,似乎是见怪不怪。
凌衡垂眸,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倒地蜷曲的卢祎。
一下一下,缓缓点着头,语声压得极低。
“三年前,我传信命你娶了她,你倒好,自作聪明把她送到了裴誉的床上——”
“卢祎,你真是有本事啊!”
第78章 大结局(上)(修)
接下来发生的事,沈清音便不知道了。
她还未听清卢祎的回复,白蕲已快步走到她身侧,牢牢捂住了她的双眼。
武将的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将窗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不等她反应,白蕲便半扶半架着她原路折返,将她送了出去。
被带出去时,沈清音整个人都是懵的,神魂仿佛还停留在方才那扇窗棂外。
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惊太过巨大,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沈清音还记得,母亲陈氏曾给她准备和凌衡的避火图时,说那定北王世子是在榻上都舍不得对她用力的男子。
这话虽说让当时还未出阁的她听得羞红了一张脸,却是话糙理不糙。
毕竟试问一个对受伤的鸟儿都能起怜悯之心的男子,又怎会有坏心思?
先不说三年前的事,究竟如何。
便是说她记忆中那个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温和有礼的男子。
仿佛历经这三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俨然变成了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路被白蕲带着,廊下灯笼的光影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沈清音走着走着,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
“……白将军,三年前,琼林宴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静宁公主设计我——”
“沈小姐,抱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蕲便出声打断了她。
白蕲的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带着几分为难,语气低低的。
“殿下交代我,此事不能同您说,若是叫他知晓我口风不严,我的下场,不会比卢大人好。”
沈清音被他这副模样堵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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