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说的话,这白蕲浑像是……
外室同正宫说话的模样。
她跟着他,愈发心不在焉。
直到走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到她的住处,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走这么远的路。
“白将军……”
她刚想问白蕲是不是带错了路,然而目光不经意瞥向一旁,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一名女子正一丝不挂地从里面狂奔出来。
她的长相是中原人,却是同那夜的北朔女子一样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喊。
“不要啊——求求各位爷放过我罢!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了罢!”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身后紧跟着几名士兵却是几步便追上了她,毫不留情地、粗暴地抓住她的四肢。
“放过你?你男人对我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啊?回来好生伺候我们罢!”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旁边还有旁人在场,当着沈清音的面,几人抓着女子的四肢便将她高高抬起,往那间矮房子里拖去。
女子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晓多说。
“哕——”
沈清音看得胃里翻江倒海,撑着廊柱便干呕了一声。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间矮房子里又传出许多女子痛苦的尖叫与哭嚎声。
好多人,好多女人,她们一声叠着一声,喊的撕心裂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沈清音再也忍受不住,死死捂住嘴,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前狂奔。
她跑啊跑,拼尽全力往前跑。
直到身后那些凄厉的尖叫再也听不见了,她才终于停下脚步。
扶着一旁的树干,弯下腰,使劲地呕吐起来。
她真的吐了出来。
方才喝下的温水与今日吃下的食物全然吐了个干净,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不住地干呕。
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她吐得撕心裂肺、几乎直不起腰的时候,余光却见一方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同上回裴詹一样,她虚弱且惊恐地地抬起头,却发现白蕲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此刻正举着手帕,平静地看着她。
仿佛方那些场景,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
沈清音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污渍。
她的胃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喉咙像是被火烧过,可她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子,哑着嗓子问白蕲。
“那些女人……是?”
“军妓。”
白蕲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每个军营都有,沈小姐头一回见,觉得恶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以前都没有!”
沈清音浑身一震,愤怒压过震惊,她几乎是对着白蕲吼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发泄的!这种行为是禽兽!你们家中就没有女眷吗!你们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吗?!”
“沈小姐,您吼我也没用。”
白蕲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这是殿下的意思,您若有不忿,大可以同殿下说。”
殿下……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浇的沈清音浑身一凉。
她真的将白蕲的话听了进去,梗着脖子,转身就要往凌衡议事的地方冲,要当面问他个清楚。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臂便被白蕲一把牢牢抓住。
“沈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殿下,要知道这些女子可不无辜。”
白蕲死死扯着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她们都是三皇子的女眷。三年前,就是三皇子、二皇子,伙同以胡家为首的一众臣子泄露军情,导致沈将军被俘,殿下亦折了进去。”
“平阳关一事,逼得王爷与王妃齐齐自缢在王府,逼得表小姐从高门贵女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妓女。”
“她们过去的荣华富贵,都是踩着定北王府与你们沈家的尸骨享受到的,如今,她们也该为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付出代价。”
沈清音彻底懵了,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三皇子……
平阳关一役,居然同三皇子有关吗?
那么,三皇子被毒杀的事,难道真是旃檀做的?
那二皇子呢?
白蕲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思所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却令人胆寒。
“放心罢,二皇子也马上了。”
……
七日后,二皇子遇刺身亡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齐。
没过几天,沈清音路过那处矮房子,见到里面又多了几张生面孔。
不用再问了。
她在心里暗自想道,皇家猎场时见过的那个北朔女人,就是凌衡营中的军妓。
那他呢?
他也同那些男人一样进过矮房子吗?
那些女人苦苦哀求的时候,他也跟那些男人一样无动于衷吗?
这半个月来,沈清音数次想要寻到凌衡,想问清军妓的事,想问清琼林宴的事。
更想弄明白三年前他究竟经历过何等惨痛遭遇,以至于性情大变至此还要在她面前扮作曾经的模样。
可每一回都无功而返。
自那夜过后,凌衡好似刻意在回避着她。
芜花尚且不知她已经从白蕲处知晓了了大半内情,依旧在假模假样宽慰她,说殿下军务缠身,实在是忙的分身乏术。
沈清音抬眼看向她,淡淡道:“是在忙着造反吗?”
芜花闻言,顿一顿,片刻后才扯出一抹笑。
“沈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又过了三日,凌衡率领一众大军整装开拔。
沈清音立在晋州的城墙上,遥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日光下,凌衡一身耀眼银甲,身姿挺拔,威风极了,他胯「下的骏马四蹄翻飞,骑行得极快。
身后部将骑兵要奋力策马,方才能够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他高坐马上,是那张俊美夺目的脸,可眼神中,好似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沈小姐安心。”
芜花走上前,为她拢了拢被寒风掀动的披风,轻声道:
“殿下此行,是去往幽州,不日便会回来,到时候您就会见到他了。”
幽州?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一股砭骨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沈清音的心神,她的心底仿佛坠下一块沉石,令得她惴惴难安。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芜花,急切问道:
“可有法子能带我一同去往幽州?”
“这……殿下特意吩咐过,万万不能让您前去。我带您去并非难事,可若是让殿下知晓,他定然会怪罪我监护不力。”
芜花面露为难,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除非……除非您肯戴上面具,叫殿下完全认不出您的模样。”
沈清音眼神一凝,脱口而出,“给我罢。”
“什么?”
芜花一愣,没料到她会这般答复。
沈清音笃定道:“人皮面具。”
芜花迟疑片刻,才自袖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一张脸,和上一回沈清音见过的那张又不同,但肌理纹路依旧逼真。
沈清音垂眸打量着这张面具,喉间发紧。
“这该不会是真人的皮做的罢?”
芜花一怔,转瞬又扯出笑意,那笑容不自然极了。
她并未正面作答。
就这样,沈清音混进了攻打幽州的后勤兵的队伍之中,负责给军中士兵烧火做饭。
好在她本就个子不算矮,裹上男装,混迹在身形相仿的一众后勤兵之间,并不显得突兀。
直到某一日,一名士兵打饭时路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顺口唤了一声。
“文郎?”
沈清音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人便凑上前来,语气熟稔道:
“死小子!咱们从前都去应征过三皇子的幕僚啊!怎的!你做了三皇子座上宾,就不认得我这个落选的啦?欸?等等,我不是听说你被杀了么?你怎么也被捉来烧饭啦!”
文郎。
沈清音忽然记起,当初凌衡在李家母女面前所用的假身份,正是文郎。
原来世间当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她指尖轻轻抚上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脊背升起一阵刺骨恶寒。
芜花没有骗她,原来旃檀奔赴幽州,真的是来打仗的。
他将这件事瞒得她严严实实。
直到抵达此地几日后,沈清音方才知晓,白蕲还是说保守了——
北境直至晋州的大片疆土,早已被凌衡同各州细作里应外合,逐一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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