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天下,又有谁愿意追随一个注定没有子嗣的将领起兵造反。
旃檀就算服下绝嗣药,也万万不该当众,把这件事告知这么多人。
所以,她断定,旃檀此话定然是在哄骗裴誉。
但按照她对裴誉的了解,裴誉并不是那等会信口胡诌之人。
倘若此话属实,那裴誉口中的、身怀身孕的北朔公主,又作何解释?
旃檀从前明明同她说过,他有为她守身的啊……
无数疑问乱糟糟缠绕在沈清音的心底。
但还不等她理清,就看到裴誉抬手一挥,便有两名禁军押着一个女人走上了城楼。
那女子五官深邃且立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一身北朔风格的织锦长袍,头上还戴着北朔独有的珐琅彩头饰,一眼望去,她比沈清音见过的任何一个北朔女人都要好看。
而且,她真的大着肚子。
那个孕妇高高隆起,一看便知不就就要生了。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见裴誉立于城头,居高临下道:
“北朔公主在此,凌衡,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即刻要了她的命。”
“你想清楚了,你究竟是要不一定能到手的江山,还是要唾手可得的美人。”
北朔公主被两名禁军死死押着,哭得从脖颈到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的泪水顺着精致的脸颊不断滑落,对着城下的凌衡撕心裂肺地大喊,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总之北朔语夹杂着哭腔,沈清音在一片模糊中,隐约听到——
“……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骗子!你个恩将仇报的大骗子!”
听清这句话后,她愣住了,在裴家时那种意识不由自主抽离身体的感觉又来了。
可旁侧的士兵们却是一脸淡定,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
还有个大哥热情地提醒她不要走神。
沈清音只能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就看到为首的凌衡接过白蕲递来的长弓。
然后,搭箭、开弓、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他瞄准城头,毫不犹豫地松了手指。
箭矢破空,呼啸而过,直直射向了北朔公主。
凌衡的箭术极好,同沈清音在北境时见到的一样好。
单单一箭,便从北朔公主大着的肚子射穿了出去。
沈清音看到北朔公主蓦然喷出了一大口血,猩红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看到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双手死死捂住被箭贯穿的腹部,她的腹部剧烈地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看到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涌出。
最终,北朔公主的身体晃了晃,在两名禁军错愕的眼神中软软滑落,一头,倒在城头的砖石缝隙里。
临死前,她的一双眼睛还死死望着城下的凌衡。
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他会亲手射杀她和腹中的孩子。
沈清音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周遭的笑声似乎都隔着一层屏障传来,叫她听得模糊不清。
她想,她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旃檀。
果断、狠绝、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这不是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他都能狠下心一箭射杀。
他真的变了。
这一箭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凌衡会是这般反应。
沈清音能感受到,以裴誉为首的齐军也懵了。
是以此刻,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然后,凌衡对着城上的裴誉大喊。
“裴誉!你莫要以为你抓住了我所谓的把柄便能要挟我!你的把柄我不会用,但你身边人的把柄,我也有!”
凌衡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卫便将一对母女揪了出来,推到阵前。
沈清音定睛一看,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这不是冯安庆的妻女么?!
曾经在宫宴之上,她见过她们的!
来不及疑惑,她便见到裴誉身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中年男子。
冯安庆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对着铜号撕心裂肺地大喊。
“殿下!不要啊!”
“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她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无辜的啊!”
凌衡立于马上,目光冷冷扫过城头,不疾不徐道:
“苍术,这三年来你在大理寺干得事业有成,还顺带家庭美满了!但你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如今大业将成!你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冯安庆却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流泪摇头。
作为凌衡派到大齐大理寺的细作,他曾经为了巩固身份,娶了个妻子。
但三年来他领着每月照发的俸禄,回家便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妻子温柔,女儿可爱,虽清贫了些忙碌了些,却也叫他忘了从另外北朔吃苦的日子。
冯安庆曾一度想,他做完将表小姐送回殿下手中的任务后,便要向殿下坦白,他不回去了,他不要再当细作了。
无论北朔和大齐打成什么样,他谁也不帮,他只想守着妻女过安生日子。
但坦白的信传出去的当日,冯安庆回到家便发现。
妻女不见了。
再见面,已是此刻。
妻子抱着怀中的女儿,在一众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的士兵中,显得是那样单薄瘦小,像两株被狂风卷到阵前的弱草。
她们甚至连哭喊都不敢太用力,只紧紧依偎在一起。
小小的女儿吓得脸色惨白,攥着母亲的衣裳一颤一颤。
但她们却是冯安庆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一切。
凌衡见冯安庆一直对着自己摇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心也冷了。
佛曰:从喜生忧患,从喜生怖畏。
他后悔给派出的细作安排了妻子,也没想到曾经心硬如磐石的苍术、他培养出来最厉害的细作,也会过不了情关。
于是凌衡也学着冯安庆的样子,摇摇头,带着悲悯的神情,又射出一箭。
弓弦震响,箭矢直直射出,一箭贯穿了冯安庆的妻女二人。
锋利的箭镞洞穿妇人的胸膛,又带着未尽的力道,扎进怀中稚童脊背。
鲜血瞬间浸透了二人身上的衣衫,温热的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妇人身体猛地一颤,死前还将浑身抽搐的女儿护在怀中。
她的手臂痉挛般收紧,指尖徒劳地想要去按住女儿的伤口。
可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之间淌落,染红脚下的泥土。
母女二人依偎着向下瘫倒,孩童的脑袋率先无力地歪靠在母亲肩头,女人意识到这一点,方才还尚存的一点生气,转瞬便消散殆尽。
“殿下威武!一箭双雕!”
白蕲在旁边拍着手大喊,亲兵们也跟着振臂大喊,士气一时高涨。
城楼上的冯安庆已经目眦欲裂,几乎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
他嘶吼着扑向前方,却被裴誉的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快放开我——!”
冯安庆的声音都破了。
裴誉不忍地闭了闭眼,让人将他架了下去。
凌衡这边喊声震天,沈清音却是感觉天地已经在她眼中扭曲褪色。
她的心,也好似同北朔公主,还有冯安庆的妻女一样,被射穿了一个大洞。
她想问他,甚至想给凌衡一巴掌。
可眼下的场景却容不得她当面质问他。
凌衡志在必得地笑了笑,高举大刀,大喊一声。
“夺了幽州,赏全军屠城三日!”
然后,她就看到他领着五万大军直往前冲。
战鼓擂如同惊雷,黑压压的兵潮如同奔涌的潮水向着幽州城门席卷而去。
马蹄声、喊杀声震天。
攻城之战惨烈地展开了。
又有大炮轰鸣,又有火球抛掷,火光冲天中,箭矢自城楼之上如雨倾泻而下。
沈清音看到火光在凌衡的身侧四处炸开。
但凌衡却丝毫没有退却,长刀将迎面飞来的箭支轻而易举劈飞。
他高声喝令,一部分人便架起云梯向着城墙扑去,另一部分人直冲城门,撞木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门破了,齐军也被迫出来迎战。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耳欲聋。
凌衡一马当先,冲在阵列最前方,眼底是势要破城的炽烈野心。
长刀所指,全军皆向幽州城悍然压上。
他领兵多年,排兵布阵极为厉害,指挥若定,大军分散推进巧妙地躲过了城楼上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步步逼近城墙。
她被旁边的热心大哥救了好几回,好几次刀枪都擦着她的身子过去。
她知道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再这样下去不仅自己会死,还会拖累大哥。
于是她便趁着混乱挤在人群里,悄悄往外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