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堵着耳朵,感受到旁边的地都被打的吼得震动。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喘不过气。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腿越来越软,却倏然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一条长鞭紧紧缠住。
然后,持鞭之人往上一扯,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下一刻,沈清音就坐在了马上,落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女人侧头一看,就看到了裴誉那张阴得能滴出水的脸。
裴誉低头看着她,冷若寒潭的眼神中,却藏不住痴迷与欣赏。
“沈清音,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他慕强,喜欢厉害的女人。
沈清音求他时他不为所动,可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时,他却忍不住被她深深地吸引。
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她是为了别的男人才跳崖。
沈清音被他搂的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他灼热的身躯透过衣裳传了过来,叫她整个人僵硬地处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周围箭矢呼啸而过,却都被三名暗卫和禁军们挡下了。
他们身处混战之中,竟然毫发无损。
沈清音很紧张,心跳如擂鼓,她抬眼问裴誉: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身上穿的是小兵的衣裳。
便是连共同作战的人也没发现她不对。
但裴誉却仍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话音刚落,却察觉到裴誉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些,大拇指还不老实地,在的她软绵处按了按。
然后,男人便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道:
“这还用认吗?站在城墙上,只有你这里最鼓。”
“裴誉!”
沈清音气急,被他的无耻气的有些想吐,偏偏被他搂得挣也挣不开。
裴誉骑着马,带着她绕了战场一大圈,最终从后方城门进了幽州城。
直到周围没有了打斗声,沈清音才瞅准时机,袭击了他被她扎穿的那只手,又对着他的心口使劲一撞——
裴誉一吃痛,手上力道松了松。
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她一把推下了马。
裴誉刚要坠地,就被西岭和东川一左一右给接住了。
他捂住痛得发闷的心口,抬眸,看向马上的沈清音。
只见她骑着比她高许多,也大许多的黑色名驹,手握缰绳,动作自如,发丝在风中卷起好看的弧度。
那英气逼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裴誉眼中不可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艳。
随即,他又想起他曾经看到的、胡元明呈给他凌衡心上人的画像。
上面的女子骑马时也是这般英姿飒爽,眉眼飞扬。
此时此刻,画上的画面,与眼前的女子忽然重合了。
结合他才调查到的,沈清音年少时,曾被沈老将军带到北境去过。
且那一回凌衡也去了。
想也知道,她的骑术定然是凌衡教的。
思及此处,裴誉推开了两名暗卫,对着被她骑远、准备骑出幽州城的名驹,将食指与拇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随后,沈清音的马儿就不受她控制地调转方向,往裴誉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裴誉的面前,马儿乖巧地屈膝,将沈清音的脚平稳触在地上。
沈清音愣住了,怔怔看着眼前这匹方才还由她操控、此刻却全然不听的名驹。
南风走上前,在一旁高兴地解释道:“夫人,大人的马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便是您当初给那北朔女人的小矮马,也是大人安排的。所以大人才能成功找到被囚禁的北朔公主的下落啊!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您!”
北朔公主,被囚禁?
沈清音一头雾水,还来不及想清楚。
就看到了裴誉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跳加速,不知道裴誉这回又会疯到什么程度,又会怎么对她。
却不成想,裴誉会冷喝一声,让在场的四名暗卫和无数名禁军转过去,背对他们,堵住耳朵。
然后,就在沈清音震惊的目光中,裴誉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距离她腰边一寸的距离。
他的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向来自视甚高、高高在上的裴大人,此刻卑微地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的哀求与卑微的渴望。
往日天之骄子的骄傲与矜贵,崩塌的一丝不剩。
他掌心的纱布上还带着被她方才击打出来的的血迹,心口也痛的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华贵的衣袍也沾染了地上的尘土,这是过去的裴誉所绝不能忍受的。
裴誉伸出颤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牵起沈清音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讨好地摩挲着。
他祈求她道:“沈清音,求你了,你别再去找他了!”
沈清音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栗着,像被狂风摧折的蝶翼,死死抿住的唇瓣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想,裴誉曾经说过的话,大抵是对的。
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裴誉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始终沉默的模样。
又道:“你便是对我没有感情,你舍得你的两个孩子吗?!”
他不敢再说凌衡的任何不是,
也不敢再自以为是地提及他们的感情。
甚至,他都不敢说是他们的孩子。
他说了很多,却还是只看到她的泪珠滑过脸颊,淌过下颌,最后一滴滴坠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湿意。
裴誉晓得他的筹码还不够多,于是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加,急切道:
“你跟我回去罢!我把林纾,罗禹,还有你大哥沈璋,我沿路上把他们都救了!也都带来了!你难道不想见到他们吗?!”
纾娘……
阿兄……
沈清音终是睁开了眼,被泪水模糊的眼里,映出裴誉跪在地上的身影。
不多时,她被男人如同一具木偶一般牵着衣袖,带到了幽州都护府。
然后,在门推开的一瞬间,她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案边绣手帕。
那女子垂着头,捏着银针,绣工一看便极好,区区几下,便有一对鸳鸯在素白的帕子上成型了。
再看她,衣裳素净极了,可料子一看便知极贵,应当是出自花想容的独家云锦。
而她的长相,却是与素净一点儿也不搭——
明明是一张清纯干净的脸,眉眼却生的艳色惊人,光是坐着不动,都带着勾人的风情。
“纾娘?”
沈清音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线都颤得慌。
林纾似乎也没意识到来了客人,她的眼睛茫然地睁开,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摘掉人皮面具,于是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
林纾这才放下手中的绣具,猛地站起来,震惊道:
“音娘?!”
她大步走到沈清音面前,下意识就想抱住她。
却是顿住了脚步,眼神里闪过些许自卑。
沈清音一愣,看了看旁边的裴誉,还当是裴誉威胁过林纾。
她立刻对林纾道:“没事的,没事的纾娘,他不敢说什么的。”
然后沈清音就头也不转地斜斜看向裴誉,“你还要留在这里么?”
裴誉有些心碎地退至一旁,表情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道:“好,那我去将裴栩棠的舅舅推出来。”
他已然从调查来的结果晓得女儿名字的来历,却没有任何更改的权力。
他还晓得沈清音与凌衡曾经的两情相悦,甚至凌衡为了给她出头,在酒楼同人大打出手的事,至今还留在大理寺的卷宗里。
他先前一直不知道,是因为大理寺出了细作,细作刻意隐瞒,所以此番他特意将早就疑心的冯安庆带了过来。
却没想到凌衡会残忍到直接射杀冯安庆的妻女。
更没想到沈清音目睹了凌衡的真面目后,还那样死心塌地地想要跑回去找他,连性命都不要。
想到这里,裴誉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他捂住心脏的位置,转身往外走。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与林纾二人。
林纾这才低下头,声音苦涩。
“阿音,我当过妓子,我很脏——”
“纾娘,男人们脏关你什么事?你莫要这样说自己。”
沈清音打断她,眼眶通红。
她们看着此次,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自己的身影。
恰如少时在海棠树下,你追我赶时的两名少女。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曾经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女,终是被迫长大,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此,沈清音眼前的女子,终于与碧山院见到的林娘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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