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要冷静的,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把抱住了林纾。
与此同时,她们的眼泪也一道无声地流淌了出来,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两个闺中密友抱了许久许久,一切都在不言中。
良久,沈清音终于整理好情绪,抬手擦了擦眼泪,对林纾问道:
“纾娘,你能同我说说这三年来的事吗?你为何会去江南,又为何会回来,还有旃檀,还有禹娘,还有我阿兄他——”
“音娘。”
林纾痛苦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音道:
“这是我阿兄写给你的,他让人传信给我的时候,应当是下属不小心收错了,一道传过来给我了,你看罢,看了就明白了。”
沈清音犹豫地接过,却见到信封上画着两只比翼双飞的蛮蛮鸟。
凌衡的丹青不比裴誉的精致,却是常以真情作画,叫看画之人都能隔着他的笔墨,感受到他潜藏其中的、浓厚的情感。
火漆封口旁,写着同月老庙姻缘牌上一样的、圆润秀气的四个大字——
[呈于阿音]
苦行僧曾说过,旃檀是展翅高飞的大鹏。
大鹏都是独自凌空展翅,遨游于天地之间的。
可他给她的信上,却是自降身价。
为了同她两两相依,共生相伴。
竟是甘愿放弃大鹏的身份,做一只残缺的蛮蛮鸟。
第79章 大结局(中)
凌衡被关到地牢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被北朔人不知灌了什么药,只觉有千万只蚁虫在往他骨头缝里钻,痒麻酸胀交杂,让他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平日里能轻松举起百斤大刀的手臂,此刻却是光连抬起来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一阵颤栗。
他是大齐最年轻,也是最勇猛的武将。
若是换做寻常,眼前这些杂碎连他麾下的亲兵都打不过。
可如今,他们却是将他的手脚用婴儿小臂粗的铁链死死绑住。
铁链深深勒进凌衡的皮肉,磨得他腕踝血肉模糊,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回荡不绝。
接下来约莫三个月里,北朔的七位皇子每日轮番来此羞辱他。
凌衡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新长出来的痂还未愈合,便又有新的伤口覆盖上去。
鞭痕、烙痕、刀伤……种种交错。
血水与脓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囚衣。
凌衡用那许久未曾见到过阳光的眼睛,看到他的大刀被摆在刑房内离他不远处的位置。
恰好处在一个能让他看到,却又够不着的距离。
那是父王——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养父送他的大刀。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凌衡刚刚击退了北朔军,恰逢朝廷派来的使臣胡元明回朝。
他便留下沈璋进行防务,自己则是领兵亲自护送胡元明离开北境。
然后,他又去例行巡营,胸口还揣着那封只待胡元明回去将他近来的战况汇报给帝王、他得了天子口谕便能班师回朝求娶她的婚书。
凌衡好高兴啊。
一想到回到上京就能见到她,能用军功求娶她,一想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她风风光光娶进王府做他的世子妃——
他就连巡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却在此时此刻,胡元明的一个小将折返回来,将一封密信呈于他。
凌衡没有多想,打开便看,却看到——
十九年前,燕帝起兵,夺了侄儿的皇位,进京当夜,强幸了侄媳。
先太子拼死反抗,一把火烧了东宫,带着刚生产完的宠妾和未满月的儿子,一道逃出了皇宫。
一月后,他们被追兵追至悬崖,先太子一家三口坠崖而死。
十九年过去,这段往事本来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毕竟先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赵贵妃,与燕帝的女儿静宁公主都已及笄。
但凌衡却在密信上看到,原来十九年前,定北王妃因胎位不正难产。
定北王选择了保大人,导致孩子寤生而死。
赵贵妃为保下先太子的血脉,与定北王夫妇商议,调换了孩子。
定北王夫妇本就是坚定的先太子一脉,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所以十九年来他们对凌衡视如己出。
凌衡这才知晓,原来,他竟是先太子遗孤。
非是靠军功封王的定北王之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皇室正统。
原来,他给自己在及冠前提前取好的字,竟与他那从未谋面的生父给他取的字一模一样。
他本来应该叫魏檀的。
凌衡攥紧了手中密信,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天消息,更来不及判断其是真是假,却又惊闻传讯兵来报——
才被打退的北朔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晓得现下北境兵力不足,于平阳关发起突袭。
沈将军以少敌多迎战,却是被俘了。
凌衡来不及多想,带着追兵匆忙赶去,见到的却是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沈璋。
沈璋的一只手臂已经被砍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可见,鲜血正顺着断臂处汩汩往外涌。
北朔四皇子扯着他的头发,将沈璋狠狠摁着跪在地上。
然后,四皇子看着凌衡,脸上带着恶劣又得意的笑,对着他大喊。
“凌衡!你看见了吗?你的好兄弟就在我手里!你若是现在弃刀归降!我便放过沈璋,留他一条狗命!但你若是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立刻割了他的喉咙!”
沈璋的肩膀还在流血,断肢处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整张脸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
可他还是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凌衡大喊:
“别管我!旃檀你赶紧走!他们人太多了!你先退回关外再做打算!别管我——!”
凌衡何其聪明,一瞬间便想到,这平阳关为北朔与大齐交界,却隶属大齐,地势复杂,关隘重重。
只有大齐统帅级别的人物,才有完整的布防地图。
如今北朔兵能够一举进关,直接长驱直入,还生擒了沈璋——
想也知晓,定然是大齐出了内鬼,与北朔里应外合。
所以凌衡几乎是瞬间确定了,内鬼是胡元明。
因为胡元明方才,已经以他成功击退了北朔兵、北境不需要那么多兵力为由,抽带走了一大批兵马。
如今便是他退回关内,也不一定能保全北境关。
届时受苦受罪的,除了沈璋,还有边境的无数百姓和将士们。
凌衡的心底进行着着激烈的争斗,一边是兄弟的性命和满城的百姓,一边是拼死也要冲出去的血性。
理智告诉他,冲出去,只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死死攥着缰绳,攥到指节泛白,目光反复落在被摁跪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沈璋身上。
又看了看身后一张张年轻的、信任他的将士的脸。
最后,凌衡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大刀放在地上,表情平静。
“放了沈璋和我的将士们,你们退出平阳关,我归降。”
是的,凌衡很强。
他曾以一挑百,连取北朔二十城。
大齐的“玉面修罗”,到了北朔,也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北朔国师曾算出他生来便是克北朔的命,有他在,北朔就一定会亡国。
但不可否认,凌衡很天真,他高估了北朔人的信义。
于是凌衡被关进北朔刑狱的三个月,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然而各种酷刑轮流在他身上施了一遍,他也始终不肯吐露大齐的军情半个字。
便是各有手段的七位皇子,也惊叹于他的意志力。
于是,国师出手了——
北朔国师将北朔安插在大齐的细作呈回来的消息,每日读给他听。
凌衡被束缚住手脚,身上是层叠纵横溃烂的伤口,俊美的面庞上全是血污与鞭痕。
他被迫听着北朔国师说。
说因着他投敌叛国,定北王府被抄了。
说他那腼腆内敛的表妹林纾,被迫做了妓子。
说他的未婚妻被多方构陷,在琼林宴上清白尽失、名声尽毁。
且裴家还不认账,想将她纳做妾室。
凌衡好恨啊。
他听着这些话,心都在滴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试过咬舌自尽,可是北朔人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给他下了使不上力的药。
甚至、甚至,还给他塞了口球。
那是凌衡曾只在市井的杂书上见过的羞辱人的东西。
此刻,此物却是冷冰冰地撑在他嘴里,让凌衡连咬舌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眼泪只能随着北朔国师的话语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顺着血淋淋的脸颊淌进被迫张开的嘴里,又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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