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那个婊子养的,哪个做他的女人也是倒霉了!迟早要被他干死!看我明日不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曝上七日七夜,我便不要再做这个将军了!”
猝不及防地,宁远将军的暴怒声自屋外传来,还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怒气冲冲的咒骂隔着墙清晰地落进屋内。
旃檀……
沈清音攥紧了手帕,不知凌衡是哪里得罪了宁远将军。
紧接着,隔着一道屏风,沈清音听见裴誉走入室内的声音。
门未关,南风在外低声禀报道:“大人,今日两军首战,我军惨败,凌衡还接连杀了宁远将军的两个儿子,宁远将军已经下令,明日但凡能取下凌衡首级者,赏金五百两。”
原来如此。沈清音懂了。
宁远将军昔日打倭国攻新罗,从无败绩,是以此番燕帝很放心地将平凌衡的任务交给他。
宁远将军也很有把握能将凌衡这个年轻的小将军打败。
结果今日被凌衡杀穿了不说,还折上了两个儿子。
他现在只恨不得将凌衡扒皮抽筋剥骨,以泄心头之愤。
裴誉淡淡应了一声“嗯”,顺手关上了房门。
然而他刚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便看见屏风后方的女人,竟缓缓抬手,似乎在解衣襟的盘扣。
裴誉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衣物落地的声响。
屏风上晕开的影子愈发曼妙,纤细的肩线、柔和的腰肢,以及他最爱的拿出饱满的轮廓,在烛火映照的屏风后若隐若现。
裴誉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快步冲过屏风,却当真见到眼前的女子一丝不挂。
她眼眶通红,正含泪,怔怔地望着他。
她道:“静宁公主死了。”
裴誉别过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清音又问:“是他做的,对吗?”
裴誉再次点了点头,只是喉结滚了滚,却是依旧一言不发。
凌衡回来的这些日子,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却还是为了她,将伤害过她的人都成百上千倍地报复了回去。
对比之下,裴誉想,他曾经派出人杀裴詹不成,只杀了韦氏和裴钧交差,让裴詹还有命在沈清音面前蹦跶,似乎真的,比不过凌衡。
他也只承认这一点比不过那个人。
裴誉闭着眼,却没想到沈清音会忽然上前,双臂抱紧了他精壮的腰。
女人将脸埋在他宽大的胸膛,崩溃地哭着。
“……大人,求你了!求你你带我去见他罢!只要您愿意带我去见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沈清音晓得她的哀求对裴誉而言,一向没有用,但是此刻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颤抖着抓着裴誉的手,往自己纤细的腰腹上带。
可裴誉却猛地一把挣脱开她,低喝道:
“沈清音!”
他踉跄后退,与她拉开一臂远的距离。
然后,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将袍子严严实实地披在她的身上。
他狭长的眼中带着痛楚,只盯着她因着一直在落泪而红肿成核桃的双眼,道:
“你不必这般作践自己!你也不要拿自己做筹码跟我谈事!我说了,夫妻——不,我们之间一定要坦诚相待,你若是想见他便直说!我带你去见就是了!”
他细心地将她裹好,连脖颈都掩住,心底早已被酸意填满。
事实上,早在燕帝将沈清音曾在凌衡军中的消息告知他的那一刻。
裴誉就早已预想过她与凌衡朝夕相处时,有可能会发生的种种。
具体发生了什么,裴誉不敢深想。
他只清楚,眼前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为了见到凌衡,竟然会放下她离开裴家后最珍视的尊严,不惜褪去衣衫来恳求他。
哪怕她曾经如此讨厌他的触碰。
……
一连三日,凌衡的兵马势不可挡,一路摧枯拉朽冲破幽州城外围防线,兵锋几次直抵城门之下。
可他却迟迟没有下令攻城。
宁远将军的谋士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在刻意逗弄齐军,消磨他们的士气。也有人说他心底尚存仁念,不忍让幽州城遭屠城之祸,但作为主帅,许下的军令又不能不做数。
直到第四日,大雪也下了四日,寒风卷着雪沫刮过战场,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也叫一切污秽无所遁形。
宁远将军因丧子之痛心神大乱,是以今日并未亲自出城迎战。
裴誉便趁机机会,带着乔装成普通小兵的沈清音,悄然上了战场。
此刻的战场早已是满目疮痍,大地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白雪上晕开斑驳的印记,兵器碰撞战马嘶鸣,夹杂着战鼓声与士兵的嘶吼此起彼伏。
裴誉的名驹疾驰如闪电,很快便带着沈清音冲到了混战的边缘。
环顾四周,他确认这是相对安全的地带,便将沈清音安置在此,在她身前插下一面盾牌,又唤来西岭与东川二人守着她。
随后,裴誉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凌衡的方向奔去。
若是此行领兵主帅是他,裴誉想要安排沈清音与凌衡相见应当是轻而易举,
可燕帝指派的主将却是宁远将军,凌衡又才亲手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宁远将军此刻对凌衡恨之入骨,倘若让沈清音公然与凌衡会面,不仅会被有心人扣上通敌的罪名,还让本就焦灼的战局更加难以收场。
因此绝不能贸然让二人直接碰面。
裴誉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凌衡会趁机取他性命吗?
毕竟他才是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的第三者。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因为他答应了沈清音,要让她和凌衡见面的。
……
沈清音茫然地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盾牌后方。
今日她没有再佩戴人皮面具,因着这几日她才知晓,裴誉命刑部制出的人皮面具,是用橡胶制成的。
而旃檀的人皮面具,却是以真人的皮,辅以北朔秘术炼制而成。
一想到取皮的过程,她便再也不敢将那样的面具戴在脸上。
战场上厮杀声震天动地,刺耳极了。
沈清音等啊等,等了好久都没看到裴誉的身影。
却在一抬头,见到一匹最英挺的战马踏着积雪冲破乱军,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沈清音定睛一看,风雪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凌衡。
“旃檀!”
凌衡早就便看见了盾牌后的她,他生怕流矢误伤了她,于是在距离她数步之外便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朝着她扑过来。
“阿音!”
沈清音也撑着地面站起身,迎着风雪扑进他的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几日分离的思念,全都揉进彼此的骨血里。
西岭和东川在旁对视一眼,同时攥紧了腰间的剑柄,神色戒备地守在一旁。
要杀了这个给大公子戴绿帽的男人吗?
他们不确定。
毕竟似就乎是大公子上赶子给他们提供见面机会的。
凌衡宽厚的手臂牢牢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阿音,我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是我真的有好多的身不由己,我不求你全然理解我,我只想让你不要离开我!”
他至今都不相信他与她真的是有缘无分。
“旃檀,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沈清音的耳朵贴在凌衡的心头,她听着他的心跳声隔着甲胄传来,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我看了你的信!我不会离开你的!”
随后,她抬眸望着他,恨不得将他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入脑海。
“……旃檀,你怎么认出我的?”
凌衡揽住她的肩头,指腹摩挲着她的骨头,缓缓道:
“我发现你被芜花带到幽州之后,便派了人手在战场核查士卒的身份,但是今日我都、我都没等到通报,你的身形我早就刻在心底了,你一出现,我便立刻知晓是你。”
沈清音闻言,哭得更加汹涌了。
她也问过裴誉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却是天差地别。
沈清音还想再同他说些别的,却看到一群箭雨像是瞄准了目标一般,忽然大批大批地朝着这片区域泻来。
她慌忙松开凌衡,想要拽着他躲到盾牌后。
但凌衡却猛地先行发力,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怀里,自身却因为惯性向后仰去。
一支铁箭擦着沈清音的肩头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阿音……小心。”
凌衡话音未落,锋利的箭头便破开铠甲,穿透了他的身躯。
凌衡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果真见到自己的鲜血正顺着箭杆涌出,他的力气,也随着那些血液一点一点没了。
老天爷——他竟!竟真的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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