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凌衡已经重重倒在了冰天雪地里。
“旃檀!”
她尖锐地发出一声哭喊,却见凌衡倒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跟之前任何一次受伤都不一样。
沈清音再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到盾牌后方,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将他搂在怀中。
这时她才看清,刺穿凌衡胸口的这支箭,远比寻常的战箭粗上许多。
她光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箭头,指尖便瞬间传来一阵麻感。
她当即回头看向身后的西岭与东川,声泪俱下道:
“你们、你们快去请军医来医治他!这支箭还没有扎到心脏,他还有救,一定还有救的!”
“他必死无疑。”
西岭冷冷指着幽州城墙上架设的重型弩弓,沉声道:
“这支箭是宁远将军这几日连夜赶制出来的,就是为了报杀子之仇,每一支箭的箭头都涂了剧毒,一旦中箭,无论有没有伤到心脏,都得死。”
东川一边挥剑砍飞不断飞来的流矢,一边对沈清音道:
“大夫人,您还是抓紧时间跟他多说两句话吧,他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音闻言登时低头,望着怀里的凌衡,果真看到他的嘴角正在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沫。
他胸口的箭杆随着他的呼吸艰难起伏,血顺着他的衣襟淌落,在皑皑白雪上染红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
凌衡嘴唇翕动,口齿不清地呢喃。
“婚……婚书……”
“什么?”
沈清音抱着他,泪水一滴滴砸在他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脖颈滑落。
“旃檀!你在说什么呀!”她哭着。
凌衡断断续续道:“我……我胸口……有咱们的……婚书……”
沈清音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颤抖着手解开他身上沉重的铠甲,从他的内襟里,取出了一本火红烫金的婚书。
这本婚被他藏在心口处,距离他中箭的位置仅仅只有一寸之差。
沈清音的手因着恐惧抖成了筛子,所以没有拿稳婚书,而是无力地看着它落在凌衡身下的血滩中。
沈清音来不及打开看,因为眼泪却比她的思绪落得更快。
她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凌衡的脸上,凌衡气息微弱道:
“别哭,阿音,别哭……”
第一次见到沈清音,她十三岁,他十五。
在去北境的路上,凌衡看到她躲在沈璋的身后,才跟沈璋打过架的她,红着眼眶,怯生生地望着他。
从那一刻起,他便想,绝不能让这个小姑娘再掉眼泪了。
因为她的眼泪,不知为何,总会叫他心疼。
沈清音十六岁那年,凌衡同她一道在灯会相见。
那回他们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以玉佩定情。
又过了一年,凌衡出征北境前夕,他带着沈清音去了月老庙。
他们烧香拜神,求了红绳,求了姻缘牌,他牵着她的手在月老庙的门碑上一笔一划写下“缘”字。
凌衡想,上天对他真好啊,让她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但是此刻,凌衡却忽然觉得上天是在逗弄他,他的命运是如此可笑,无论他如何抗争,都无法达到自己的夙愿哪怕他的愿望仅仅是同她相守。
凌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我……我大抵……大抵是要死了……”
“旃檀!不行!不行的!”
沈清音抱着他,抱到她浑身都在抖,却还是忍不住仰天崩溃大哭。
“你答应过我要同我成婚!你怎能食言?!你死了我怎能独活啊旃檀!”
“不,不,阿音……”
凌衡的气息愈发微弱,每一次开口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说:“……听话啊。”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拼尽残存的意识,嘱咐她道:
“将你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好好……活下去。”
一口血又涌了上来,这箭真毒啊——
凌衡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一瞬,随后,在沈清音湿漉漉的眼睛倒影中,无力地垂落下去,胸膛也再没有了起伏。
炮筒被人点燃,天空火光齐放,在晴雪映照下灿烂如烟火,恰如几年前的七夕灯会上,他们看到的那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烟花。
沈清音能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散,温热的身躯慢慢变得冰凉。
她的哭声也从压抑的哽咽,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崩溃哭喊。
她活下去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了。
西岭和东川听到她绝望的哭声,默默背过身去。
家主说过,大公子前途无量,若非因为此女,他也不会做出这样多的举动来。
所以,他们想,殉情是每个人都会满意的结局。
沈清音在大雪纷飞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婚书,低低唤了一声“旃檀”。
然后,匆匆赶来的裴誉,就见到她随手拾起身旁的一支箭矢,空洞的眼神染上了十成的决绝,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对准自己胸口——
寒风拂过,将血滩之中的婚书缓缓吹开。
书页之上,清秀圆润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因缘相会,竹马青梅。天作之合,地结同心。今红纸墨书,赤绳系情,吾凌衡请愿日月为证,天地共鉴,此生此世,唯沈清音一人矣,永不纳二色。愿以此身为卿挡风遮雨,不离不弃。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执子之手共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谨以此书,永以为好。]
第80章 (补)大结局(下)(裴誉结局)
裴誉箭法向来百发百中,所以他指尖松弦的刹那,羽箭自弓弦飞出,精准打落了沈清音攥在掌心的箭矢。
沈清音却只微微愣神一瞬,便俯身又要去捡拾地上另外的箭枝。
她想死,她现在只想死。
旃檀没了,她真的想不到自己再活下去的意义。
“沈清音!你在干什么沈清音?!”
裴誉见状,再也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疯了一般大步朝她扑上前,猩红着眼眶,眼眸中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怒意。
“你想殉情,你想过别人吗!你大哥!你弟妹!还有你的孩子们朋友们——”
他喉结滚动,顿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还有我。”
“你死了!是!你是痛快了!你叫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沈清音的双眼早已没了光,面上仅剩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不断麻木地重复着,“他死了,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裴誉心口一窒,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但人死不能复生,宁远将军恨他入骨,你若是再哭下去再跟他一起殉情而任由他曝尸荒野,他的尸首必会被宁远将军五马分尸送回朝廷邀功,头颅还要挂在城墙之上暴晒示众!”
“沈清音,你是想让他落得这般下场,还是想让他入土为安?”
“五马分尸……”
这个词太过熟悉,曾几何时,阿兄的死讯传来上京时,胡坚也曾这样提议过。
是以此刻,沈清音猛地一怔,久久回不过神,良久,她才开口。
“……当然是让他入土为安。”
旃檀的身躯太沉重了,死掉的他已经不会心疼她了,所以他放任自己压在她的腿上太久太久,久到让她的双腿麻到失去了知觉,连动弹一下都格外艰难。
裴誉得了她的准话,冷冷扫了一眼不远处假意观望、实则暗中窥探的两名暗卫。
那二人立刻收敛了神色。
他没再说话,只自顾自扛起凌衡的尸首,对着沈清音道:
“跟我走。”
凌衡身形本就和裴誉一样,都十分高大,且体魄却比他更为壮硕。
故而此刻,裴誉扛着他行走在积雪之中,每落下一步,脚下便陷出一个深深的雪坑。
寒风毫不留情地拂过,叫沈清音脸上的泪水逐渐凝结成冰凉的水痕,黏在她的肌肤上。
可她却顾不上自身的难受,只快步伸手托住凌衡的尸体,拼尽全力想要替裴誉分担几分重量。
她怕裴誉受不住,摔到了她的旃檀。
裴誉感觉自己走了许久,这才好不容易将凌衡的尸首放上了自己的名驹。
然后,他抬手指向一旁备好的另一匹战马,对沈清音问:
“会骑吗?”
沈清音点了点头。
于是裴誉这才翻身上马,从袖中抽出长鞭,将凌衡的尸首与他的身体捆缚在一起。
其实论体型,他和凌衡同乘一匹马实在太挤,且他有些不乐意,但若是让沈清音带着凌衡,裴誉想,他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不适。
两匹马踏着积雪,不多时便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
这里山水相依,景致清幽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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