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25)

  昔日名动上京人人称羡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投敌叛国后却连提起名姓都只能含糊以“那人”代称。

  沈清音骤然收紧掌心,握着的小木水车棱角硌得皮肉发疼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几乎僵坐原地,眼前不受控制地浮起当年春光漫枝之时,紫衣少年立于海棠树下,仪容似玉,笑靥如花。

  罗禹发觉她不对劲,当即将那木水车从沈清音手中扯了出来。

  “音娘!”

  “我无事的……”

  沈清音胸腔里堵着一阵闷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声线微微发颤地追问道:

  “你继续说……他如今……如何了?”

  能叫罗禹听来的消息,定然是大事——

  罗禹收回目光,不忍望见沈清音眼中的破碎。

  “音娘,他……他要迎娶北朔公主,做北朔的驸马了。”

  ……

  长乐坊内丝竹靡靡,熏香浸人。

  顺着一道道红绸直达顶层雅间,雅间内铺着厚厚的狐裘地毡,四面悬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帐,帐外数名舞姬腰肢轻摆,环佩叮咚不绝。

  席间主位的男子一身蔚色常服,唇线锐利,鼻梁挺直利落,狭长眼眸冰若寒潭。

  分明生得俊美无俦,骨相绝佳,却像是立于云端的仙人一般,整个人散发着一阵生人勿近的气场,好似与周遭柔靡光景格格不入。

  有一妓子为他添了一盏新茶,媚笑道:“让奴家猜猜,裴大人又在想什么呢?”

  裴誉端起茶水从容抿了一口,随口道:“自然是在想你。”

  他侧过头,但见左侧的赵朔已是醉意沉沉,正斜倚软榻搂抱着一名衣衫单薄的粉衣妓子,扬声与右侧的胡元明划拳赌酒,案上酒水倾倒了大半。

  裴誉径直移开目光。

  在他与胡元明中间,方才说话的女子纱裙半落,正手执银壶频频为胡元明添酒。

  胡元明像逗猫儿一般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朝她道:

  “林娘子不必对我这般殷勤,我说过了,咱们的贵客始终是裴大人。”

  林娘子的眼波这才重新落回裴誉身上。

  只见她纤手将酒壶换作了茶壶,往裴誉的空盏里倾入,还不忘故作委屈地轻嗔一声,黏糊道:

  “裴大人每回赴宴到此,皆是滴酒不沾,唯独昨日难得松口饮了半盏……”

  “怎么?难不成是奴家亲手斟的酒,入不得大人的眼,惹大人嫌弃了?”

  “莫要多想。”

  裴誉抬眼,薄唇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美人亲手斟的佳酿,我怎会嫌弃?只是家中父母日日盼着添丁,催得紧,待我内人怀上身孕,届时我再来寻林娘子痛饮彻夜,如何?”

  原来是在同家中夫人备孕,怪不得不愿饮酒。

  林娘子闻言脸颊一烫,眼波羞赧地斜睨裴誉一眼,“大人金口玉言,可不要骗奴家~”

  裴誉笑道:“我何曾骗过你?”

  赵朔饮酒多了,慌慌忙忙去出恭,喧闹划拳声稍歇,胡元明这才放下手中酒盅,不经意提及道:“说起来,近日北朔那边的消息实在恼人呐……”

  裴誉看向他,又听得胡元明继续道:“那凌衡娶北朔公主也就算了,竟还调兵南下劫掠边境村镇!须知咱们大齐百姓秋收之后大半粮谷都要上缴国库,自家余下的本就只够勉强糊口——”

  “如今存粮尽数被北朔兵抢空,寒冬无粮,想来那些个农户只能坐以待毙等着饿死,也不知陛下会用何等对策平息这祸乱。”

  话音落,胡元明侧过头,直直对上裴誉的目光。

  然后者却只是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长睫垂落全然掩住眼底思绪,任由他细细打量也看不出半分。

  胡元明再度开口,“不知子俨你是如何想的?”

  “他还能怎么想?”出完恭的赵朔重新落座,揽回妓子笑着插嘴道:

  “咱们子俨如今深得圣心,这般要事,想来不出几日陛下便会传召他和一干心腹入宫议事,届时陛下有甚处置法子咱们自然就知晓啦。”

  胡元明闻言恍然大悟,抚掌一笑,“是是是,赵兄所言极是!倒是我忘了!”

  他对着裴誉爽朗道:“若真如赵兄所说,陛下会召子俨你与一干心腹入宫商议此事,那这般平定边境制衡叛臣的大功,我与其交给旁人,不如交给子俨你——”

  裴誉重新看向胡元明,还未做打量,便见对方抬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封存完好的画卷,缓缓道:

  “子俨,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凌衡叛国投敌的消息传入上京之时,定北王与王妃不堪流言折辱,双双自缢府中一事?”

  裴誉轻轻顿首。

  他当然不会忘。

  三年前,圣上下旨抄定北王府满门,命他负责将凌家男丁斩首、旁系流放、女眷尽数充作官妓一事。

  若非定北王夫妇先一步自缢,他裴誉会亲自送他们上刑场。

  胡元明的面上绽开笑意,“那便是了,彼时圣上遣我父亲领兵查抄定北王府,家父在凌衡卧房暗格处,寻到了这一幅他为心上人亲手描摹的画像。”

  心上人?

  裴誉的目光落在那卷被紫绸系着的画卷上。

  先定北王世子凌衡容貌极佳,待人谦和有礼,骑射诗文样样拔尖,惹得上京一众贵女暗自倾慕,皆将他视作梦中情人。

  可以裴誉同他曾在国子监做过短短一月的同窗来看,那人似乎待谁都客套,极其有分寸感,从没听说他同哪个女子走得近了些,更别说心上人。

  胡元明似乎看出了裴誉的不解,悠悠然笑道:“子俨有所不知,那凌衡同他父亲定北王一样,都清高的很,信奉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有了心上人才会那般不近女色。”

  语罢,他将画卷交给林娘子,用眼神示意她递给裴誉。

  “打蛇要打七寸,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付凌衡这样文韬武略、又无亲人牵制的叛臣,常规手段是没用的。”

  他的话语冷了几分,“所以,子俨,倘若你能寻出这画中女子,用她作为牵制凌衡的筹码,不愁他不肯收敛劫掠之举,若能叫他束手就擒回来伏罪,那便更好,如此一来你也算成功为圣上分忧,又立下大功一件了。”

  第18章 狎妓

  “你这胡元明怎这般会说!竟连我的好奇心也被你勾起来了!”

  赵朔是美人也不搂了,对着裴誉便道:“子俨,快快,你快将这画打开叫我看看!”

  须知过去上京城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公子,除却裴誉,便是那凌衡。

  如今得以见后者的心上人一回,依赵朔这个爱看热闹的性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刹那间,雅间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林娘子的身上。

  胡元明递来的画卷近在咫尺,她只一伸手便能拿到。

  林娘子连忙摆出娇媚姿态,轻扭着腰肢,一手握着白玉茶壶,一手伸出去接那副画。

  任谁都看得出,她是想借着展画的由头靠在裴誉身上。

  谁知裴誉安坐如山,倒是她心神慌乱,抬手间腕间一晃,滚烫茶水竟瞬间泼洒而出,大半都浇在了那画卷之上。

  “啊——”

  手中画卷迅速被水渍洇湿,林娘子发出一声惊呼。

  她面上满是惶恐,也顾不得茶水尚还烫手,慌忙撩起自己的裙摆去擦拭画上水渍。

  可偏偏忙中出错,那纱裙本就粗糙,摩擦纸面非但没能吸干茶水,反倒将画卷正中最关键的人脸位置,硬生生擦出了一道裂口。

  “住手!”

  胡元明脸色骤变,当即伸手一把抢过画卷。

  待他彻底铺开一看,眉头更是死死拧起,眼底泛起滔天怒意——

  但见那破损之处,恰好完完整整划破画中女子的面容,就连轮廓也没能留下!

  “啊啊啊你这贱人!”

  盛怒之下,胡元明手腕狠狠一扬将画卷脱手,紧跟着跨步上前,大手一把死死掐住林娘子纤细的脖颈,稍一发力便将她整个人离地提了起来。

  “你是存心坏爷的好事是罢!”

  窒息感扑面而来,林娘子手脚悬空乱蹬一通,眼泪滚滚往下淌。

  “大……大人,我没有……”

  美人垂泪,可胡元明征战沙场多年,从不是那怜香惜玉之辈。

  不等女子挣扎几瞬,他对着那张堪称国色的脸,抬手便是一记力道沉猛的巴掌。

  “啪”的一下,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彻雅间。

  武将力道浑厚,加之林娘子本就被掐得呼吸不畅,这一巴掌下去更叫她浑身剧烈发抖,四肢的扑腾渐渐无力,半边脸颊高高红肿,唇角缓缓溢出一道血丝。

  “大……人……”

  她疼得双眼蓄满泪水,多想放声啼哭,却只能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

  半空之中,那被擦破了一个洞的画卷悠悠盘旋,最终不偏不倚地飘落在落在裴誉身前的桌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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