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昌一心只想哄骗沈清箐,让她乖乖做她的妾室。
毕竟如她这样对他毫无助力的女子能做他妾室,于她而言已是高攀。
所以韦昌特意与沈清箐私会于此,便是他前些日子费尽口舌,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叫她答应要在今日同他将生米煮成熟饭。
今日是他最后的机会。
沈清箐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不知他为何还要再三发问,可她只是笃定道:
“昌郎,我自然信你,你无论问多少回我都会这样回答你,这一点你可以向我永远确定。”
她的话这样恳切,令得韦昌心头稍定。
“既如此……”
他眼底掠过一丝燥热,正要重拾心思凑近,却不料下一瞬,沈清箐却骤然抬手,掌心轻轻捂住他的唇。
她道:“昌郎,我知你的想法,我也愿意顺着你,可现下当真不是时候。那婢女已然将此事闹上了都察院,你也见到方才那样多的人在旁观,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就算我今日真的给了你,也顺利怀了你的孩子,可若叫我母亲听到今日之事,也绝不可能同意你我的婚事。”
“所以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先好好解决这件事,待你得了清白,我们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迟呀。”
沈清箐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韦昌脸色骤然沉了半截,刚攒起几分哄人的软话到嘴边,却叫一阵狂风猛地卷开马车侧帘。
他下意识抬眼往外瞥,心口却是骤然一沉。
只见都察院门口,两名差役正一左一右架着佩兰,踩着满地积水走进朱漆大门。
女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湿透发丝糊脸,也依稀能看出她脸上的决绝。
完了,这下是真闹到官面里头了。
韦昌脑子飞速打转,咬着牙开始盘算起来——
这几日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张承平因扣住门生尸身一事闭门谢客,既不上朝也不理事,都察院大小杂务全摊在他的下官手中。
而皇亲国戚极其旁支私买官眷、强逼良籍乃是重大刑案,按流程审过之后必定要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如今的掌权之人正是裴誉,若是裴誉若真铁了心彻查,他韦昌必定难逃牢狱之灾。
韦昌眼珠一转,登时想到——
裴誉身居要职,倘若能寻出一桩或是半桩差错拿捏住他,以此要挟,此事便能轻轻揭过。
可他转念又一想,裴誉到底是裴家长房长子,不缺钱也不缺权,为官数年是出了名的清正,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刚直严谨。
这样完美的人,怎可能有把柄能叫他韦昌抓到?
裴誉身上唯一能叫人置喙几句的,便是他娶了叛将沈家的女儿。
可沈璋叛国一案早已尘埃落定,便是连燕帝当年都亲自下旨不再追究沈家余罪。
拿这件事发难,根本伤不到裴誉分毫。
韦昌思来想去,发觉突破口只能在沈清音本人身上——
就算沈清音是出了名的不受裴誉待见,可到底二人也做了三年夫妻,总归是行过周公之礼的罢?
若是能抓到沈清音的把柄,让她去给裴誉吹吹枕头风,想来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韦昌当即抬手,将沈清箐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装出一片诚恳柔软,语气放得极低。
“箐娘,你同我说实话,你阿姐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
她的阿姐?
旁人不知道的事?
沈清箐眼前忽的浮现出幼时被沈清音与那人带着一同出游的场景——
彼时她同阿姐同骑一匹马,她被阿姐抱在怀中去追逐那人。
依稀只记得那人在前头一骑绝尘,紫棠锦衣迎风翻动,对着阿姐笑弯了眼,恰如朗月入怀。
沈清箐眉心轻轻一蹙,眼里浮起几分疑惑,对韦昌问道:
“昌郎,你好好的,为何突然打听起我阿姐的事了?”
韦昌攥紧她的手腕,情深意重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我心意相通,往后是要相守做夫妻的,我想了解你的家人,有何不妥?再说了,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
沈清箐垂着眼皮,搭在韦昌面上的手登时缩了缩,嘴上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她纵然一门心思恋着韦昌,甘愿为他抛下一切,便是以后过得不好也认了。
可是她的阿姐这些年在裴府步步维艰,已经够苦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拉着阿姐共沉沦。
韦昌见她闭口不肯多说,似乎真想不出沈清音有什么把柄,心里暗自懊恼。
可眼下外头鸣冤一事火烧眉毛,叫他也没法再多逼问。
只能暂且按下同沈清箐旖旎的心思,将心神全悬在都察院方向。
……
长乐坊暖阁内酒香馥郁,十数名身着官袍的官吏散坐席间,个个满面松弛,全然没了在都察院时的拘谨。
他们每人怀里都搂着个柔媚的舞姬,指尖肆意搭在女子腰肩游走,推杯换盏间满是欢声笑语。
一名留着短须的官员摩挲着怀中人的纤腰,目光却是情不自禁落在持壶斟酒的林娘子身上。
“林娘子,你不愧是长乐坊头牌,真是美啊……要我说,坊内所有舞姬并在一处,都不及你风华绰约。”
“多谢大人谬赞。”
林娘子耳尖微微泛红,浅浅垂眸露出一抹羞怯笑意,提着白瓷酒壶转身,去往邻座官吏身前添酒。
那官员伸手接酒杯时,指尖顺势悄悄蹭过她手腕。
只是他刚触到一片细腻温软的皮肉,林娘子便眼疾手快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眼底旋即涌上一层遗憾,低声叹道:“只可惜林娘子你只陪饮酒弹曲,从不接客,若是不然我便是散尽家财,也要求得与你一亲芳泽。”
“大人说笑了。”林娘子笑意不改,收壶站直身子,对他们问道:
“诸位大人许久不曾踏足坊中,今日怎得这般清闲,竟有空一同过来消遣?”
按理说,这不是在任上的时辰么?
主座上,一位品级稍高的御史放下酒盏,面色正经几分,开口解释道:
“还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官近几日都闭门在家,都察院没人压着,我们底下人总算得了半日清闲,便相约来此处松快片刻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林娘子,你都不知我们这群人都多久没休沐了,便是其他二司休沐的时候,我们都察院也得值班!”
“辛苦诸位大人了。”林娘子闻言微微颔首,状似无意道:
“我听闻今晨有人去你们都察院击鼓鸣冤,状告有人私买官眷,强曝良籍女子,这般大案,诸位大人不需回去勘问彻查么?”
主座官吏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人呢,我们是已尽到责任,打了十大板后暂时收监了。至于旁的,待中秋宫宴过后再说罢!”
林娘子眼中立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拜,手上提着酒壶往前微微倾身,对那人吹捧道:
“大人当真是秉公守律,实在令妾敬佩。”
几句温软好话入耳,捧得座上主官是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几分自得,便是连背也不自觉挺直了些,整个人恍似飘飘然,端着酒盏的手慢悠悠晃了晃。
林娘子见火候刚好,顺势轻蹙眉头,故作不解地轻声追问道:
“……不过,也不知此事背后始作俑者究竟是何人,竟逼得那女子冒雨也要击鼓鸣冤……”
一官吏也想如上官方才那般被美人吹捧,连忙抢答道:“还不是靖远侯的小舅子韦昌!”
顶着林娘子不解的目光,他幽幽道:“那小子过去便爱惹是生非,仗着他姐夫靖远侯撑腰,从前闯下多少祸事,最后还不是全靠侯府出面压下去了,我们这些小官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想来这回用不了多久靖远侯便又要出面了。”
他旁侧的官员道:“是啊,所以眼下我们只能先将那女子走过场似的安顿好,就等那靖远侯去打点关系,想来用不了几日此事便会悄无声息揭过去了。”
啧,有人撑腰真好。
“我见诸位大人这般气宇轩昂,竟也会怕那等市井泼皮么?”
林娘子弯唇浅笑,顺着他们的难处宽慰两句,又道:
“不过方才那位大人说的也是,侯府到底势大根深,寻常人确实难以与之抗衡,这般处置,想来诸位大人也是万般无奈。”
“可不是么?”
“若非顾及靖远侯府,谁还会怕他?”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
众人接连抱怨道。
“诸位大人快莫说了,我都要心疼了。”
林娘子做出一副痛心的神情,含情的双眸一转,又补了一句道:
“说起来,韦昌前阵子也算是我这里的常客,不过……我对这人也是极度不喜的。”
立即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林娘子捂着胸口,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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