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才被浇过水,花苞之上,一颗颗水珠正沉甸甸地坠在花苞顶端。
花骨朵被压得往下垂,紧紧闭合不肯舒展。
裴誉热心地伸出手,用他那白皙修长的指节抵在花苞底部,轻轻拨弄了一下。
承受不住水珠重量的花苞得了帮助,终是一滴一滴将积水吐露出来。
层层花瓣也顺着裴誉指尖愈发大的力道,完完全全朝他大敞开来。
裴誉微微眯起眼,方才的画面与此刻花苞在脑海里交错闪过,叫他心底的餍足感一时更甚。
他这才慢悠悠直起身,转身离开花圃。
沈清音却是被折腾的浑身脱力。
她本就腰酸背痛,加之这一日一夜又被裴誉接连折腾近三个时辰,身子早扛不住了。
此刻,她也没力气再起身去浴房清洗擦药,就这么歪在榻上沉沉睡死了过去。
只是女人睡得正沉,似乎还在梦乡,迷迷糊糊间却忽然被一阵吵嚷猛地撞进耳朵。
沈清音缓缓睁眼,听清了是竹苓带着哭腔又不敢高声的声音:
“……这是我家夫人精心照料的兰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到如今,你们怎能胡乱攀折踩踏!”
兰花?
被攀折踩踏!
捕捉到关键词的沈清音瞬间惊醒!
她胡乱抓过搭在榻边的外袍裹在身上,连鞋都来不及蹬稳,趿拉着半只就冲出院落,却见到——
却见到长廊边的花圃里一片狼藉,有好几株大叶寒兰的花茎都被踩折,叶片揉得破烂。
更有那两颗看着就要开花的花苞也歪歪斜斜塌在泥里,满地滚落水珠混着泥土,睡前还好好的一片花圃,睡醒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而花圃旁侧,则站着两个壮实的小童。
一个年岁小些的由身后奶娘束手束脚站着,另一个年长些的小手还被旁侧奶娘牵着。
两个孩子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发火的竹苓,满脸茫然,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毁了别人最心爱的东西。
这不是张氏的铮哥儿,还有韦氏的钧哥儿……
还能是谁?
沈清音身子一软,竟就这么倚靠着长廊红柱滑坐了下去。
第28章 月老庙(二修)
滂沱暴雨倾盆而落,黑云压覆整座上京。
都察院巍然屹立在雨中,朱红大门在电闪雷鸣之下显得愈发威严肃穆,豆大的雨珠砸在阶上溅起层层水花。
石阶之下,雨水汇成细流汇入官道,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长立于此。
咚、咚、咚——
震彻长街的鼓声刺破雨幕。
女子只着白色单衣,无伞无遮,乌黑长发尽数被暴雨打湿,湿漉漉黏贴在瘦削的脸颊与颈间,无比狼狈却掩不住眼底迸发的刚烈。
她踮着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鸣冤鼓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她扬着声,铿锵的话语穿透漫天雨幕,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靖远侯府仗势横行!买卖罪臣官眷!还强夺良籍清白!徇私枉法!欺压草民!恳请都察院诸位大人为草民做主!”
此刻长街两侧早已围满百姓,人人撑着油纸伞挤挤挨挨驻足观望,压低声音议论不休。
沿街几家酒楼更是人满为患,所有窗扇尽数敞开,席间宾客纷纷凭窗俯瞰,目光都牢牢锁死都察院前鸣冤的白衣女子。
大齐律法森严,明文界定获罪朝臣家眷一律归入掖庭或教坊司统一调度,归官籍管控。
私自行买卖、强逼役使皆是重罪,轻则罢官贬职,重则抄家流放,更莫说这女子还被强夺了清白……
酒楼宾客中有人慨叹道:“若她所言属实,靖远侯府这次绝对难逃追责啊,啧。”
旁侧一名老者捋着胡须道:“靖远侯又不是做不出这等事,毕竟他能走到如今先是靠祖上荫庇,早年又娶了骆氏嫡女吃人绝户,借人家的势硬生生坐稳了朝堂位置。原配病逝没多久,他立刻续弦,挑了个长得漂亮的商户女,这般会算计的男人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
大齐立朝不过三代,先帝御马打下江山,改朝换代那年,靖远侯的祖父是第一批俯首投诚的前朝旧臣,是以得了新朝恩泽,这事在上京人尽皆知。
又有人嗤笑道:“这么说来近来靖远侯府祸事不断,如今又闹出这般惊天鸣冤丑闻,是遭报应了?”
一众哄堂大笑。
有人出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女子所说之人不是靖远侯,先不说他堂堂侯爷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便说他已年过半百,身子早虚了,和续弦多年无子嗣,怕是那方面早就废了,哪里还会觊觎一个婢女?”
一语点醒众人,一妇人恍然道:“莫不是祸害这女子的人非是靖远侯,而是靖远侯那游手好闲的小舅子韦昌?!”
毕竟那韦昌过去便是整日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经常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仗着姐夫与姐姐的势横行霸道。
虽说自三年前靖远侯一家搬去幽州后,他性子收敛了些,如今靖远侯一家搬回来上京,韦昌还开了酒楼。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事十有八九是他惹出来的烂摊子。
街面人声愈发嘈杂,风雨愈发喧嚣不止。
都察院侧对面的巷弄里,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停靠在此。
车内陈设精致,铺着柔软的狐绒软垫,一眼望去样样价格不菲。
端坐其间的男子容貌平平,五官毫无出彩之处,扔在人群里便会被瞬间淹没,唯独身上那件纹样繁复的织金锦袍透着主人的非富即贵。
此人正是韦昌。
方才他特意来此窥看,待亲眼看见那白衣女子立在雨中击鼓鸣冤的模样,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慌忙放下车帘,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猛地攥紧身侧女子的柔荑,牙关打颤道: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竟真敢来!”
她居然真的敢来都察院击鼓鸣冤!
沈清箐心头一紧,连忙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眉目含忧,柔声道:
“昌郎,你慌什么?你也说了她不过是无端生事蓄意栽赃,那你便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须这般慌乱?”
“是……是啊……我坦坦荡荡,怕她这个小人作甚……”
韦昌眼神涣散,额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这些年来一直借着长姐的情面,常年寄宿在靖远侯府。
前夜深夜,府中众人皆已安歇,他腹中空空,便如常独自溜去后宅小厨房寻吃食。
夜色幽深间,他见厨下只剩一名面生的婢女值夜。
那婢女生得极美,眉眼清丽,身姿窈窕,侯府统一发的宽大仆从服饰根本遮不住她那玲珑的身段,胸口衣料下那鼓鼓囊囊的一片格外惹眼。
韦昌见四下无人,色心骤起,一时鬼迷心窍,悄悄绕到婢女身后,猛地伸手将人死死箍在怀里,不顾她挣扎拼命推揉。
却不料那婢女烈性至极,就在他即将得手挺身的瞬间,她骤然瞥见灶台旁立着的菜刀,拼尽全身力气反手夺过,利刃寒光一闪的瞬间,竟就这么狠狠扎在了他小腹之上。
韦昌只记得一阵尖锐的刺痛倏然袭来,他吃痛松手,力道一泄,便叫那婢女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仓皇地冲出小厨房,顾不上衣衫不整连夜逃出了靖远侯府。
直至事后,韦昌才查到那婢女的底细——
她居然根本不是买来的家奴,而是先帝在时获罪重臣的孙女。
依规该归入教坊司归朝廷管控,是律法明文禁止买卖强占的良籍。
他瞬间慌了神,深知此事是掉脑袋的重罪,昨日一整天,他遣遍府中仆从在城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藏匿的婢女。
原来她叫佩兰。
韦昌派人去对她百般威逼利诱,甚至许以重金,只求她能私了此事。
却不料佩兰连见都不肯见他派去的人,只道她自会去都察院讨一个公道。
须知凡去都察院击鼓鸣冤之人,无论状词真假,登堂之前必先受十大板惩戒。
所以彼时他还只当是那贱婢气极之下的狠话,全然未曾放在心上,毕竟没几个伺候过人的会有这样的胆子。更何况挨过十板皮肉剧痛,寻常女子根本扛不住。
却没料到她竟真的这般刚烈,竟真的敢来——
韦昌掌心沁满冷汗,死死攥着沈清箐的手,结结巴巴道:
“箐娘,我知你定然是信我的!你定然是信我的对不对?”
沈家已然敲定安排,要让沈清箐与周家二郎再度相看。
更荒唐的是,上次相看,箐娘分明已经故作顽劣,举止张扬,装出毫无教养的模样,想着定能劝退周家。
谁知周二郎那个闷葫芦就偏看上了她这般鲜活的性子,相看过后甚是满意。
婚事眼看就要敲定,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子就此嫁作他人妇,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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