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听闻是裴府大公子派来的,掌柜满脸不敢置信,想来是没想到大公子对大夫人浑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喜。
裴誉挥了挥手,示意南风退下。
他不再看沈清音,眸光冷扫过在场三人。
青嬷嬷、竹苓、梳头嬷嬷齐齐低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妆毕否?”裴誉问道。
竹苓与青嬷嬷对视一眼,双双迟疑着轻轻点头。
“既已完毕,都退下罢。”
话音落,三人不敢多留,只忧心地看了沈清音一眼,便躬身快步退出外间,顺手带上房门。
密闭的室内,一时间只剩裴誉与沈清音二人。
男人缓步逼近她,居高临下望着她尚且紧绷的脸,指着那些堆叠的首饰盒道:
“不论你藏着什么心思才执意不肯佩戴首饰,这些新置办的珠玉钗环你今夜必须戴上。我裴誉的夫人不能一身寒酸样,在外人面前给我丢人。”
旋即,他又嫌恶地将她放在一旁的锦帕随手丢进了烘衣裳的碳火中。
火舌瞬间便顺着那兰花纹样席卷蔓延,不等沈清音冲上前将其拾回,她的锦帕便被火焰吞噬的干干净净。
“怎么?你还想去捡?”
裴誉将不要命的女人一把拉了回来,拉进自己怀里,双手禁锢住她纤细的腰身,与她紧紧相贴道:
“我已让人为你新备了百十方手帕,皆是上京最好最时兴的云绡软缎,远胜你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不值钱的帕子。”
“往后,你只准用我给你买的绡锦,那些旧的我不想再看见。”
沈清音抬眸,愕然看向他。
那些帕子是陈氏给她备的,她从小用到大早已习惯。
大叶寒兰亦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心意,既不张扬也不招摇。
怎就碍着他了?
她不愿同他靠的这样近,却是担心弄乱刚梳好的发髻,只好任由他抱着,眉眼却凝着几分执拗。
“凭什么?”
凭什么?
裴誉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他最厌她此刻这般不知好歹的模样。
温顺时卑微太过,讨好时太过勾人。
执拗时又偏偏撞得他火气滔天。
裴誉收紧力道,身影将她尽数笼罩。
“沈氏,你说呢?”
一想到今晨从裴詹袖中翻出的那方帕子。
一想到那黏腻肮脏的腥气。
一想到旁人竟敢觊觎他的人、亵渎她的贴身之物。
裴誉心底便升腾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你连自己的贴身帕子都保管不妥,你可知若是被外男捡去,便极有可能会被借机栽赃陷害,无异于给人递上把柄。”
沈清音只当他的眼线又将她同青嬷嬷交代帮她寻帕子一事汇报给了裴誉,她下意识辩驳道:
“我怎就没有好好保管?”
那日发现她帕子莫名其妙少了五条,也吓得不轻,第一时间便遣青嬷嬷四下搜寻。
只是院中起风实乃常事,许是晾晒之时被风卷走亦未可知。
本就是寻常小事,又不是她乱放导致的遗失,凭什么要受到他的无端苛责!
难不成他还嫌她早上被梁宛柔骂的不够多不够狠?
沈清音鼻尖骤然发酸,心底委屈翻涌不止。
“你回回都这般不讲情面地要求我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可知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可否尊重我哪怕只是一回——”
“沈氏!”
裴誉见她还敢顶嘴,抬手便要如往日一般扣住她的下颌,逼她服软认错。
只是他手指堪堪抬起,目光却瞬间聚焦在她精致明媚的妆容之上。
粉黛匀净,眉眼明艳,胭脂她衬得面色愈发明艳动人,是半点瑕疵也无,美的惊心动魄。
若是叫他就此破坏了,今夜的宫宴如何能叫旁人看清她的美貌。
思及此,裴誉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悬在半空,竟是硬生生收了力道,将手落回她腰间。
只是他眼底戾气尚且未消,冷嗤一声道:“愈发不知规矩了,这便是你跟你丈夫说话的态度?”
沈清音别开眼。
裴誉搭在她腰上的左手缓缓向上。
直至感受到他五指收拢,直至感受到腹上的异动,沈清音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你方才问我,凭什么。”
裴誉笑道:“就凭我是你的丈夫,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所以你的穿戴、你的用度、你的一言一行,皆该由我做主。”
“我说不准用的东西,你便不准用。”
……
申时将至,那辆由乌木制成、规制极大的马车早已候在裴府门外多时。
沈清音被竹苓牵着先行登上车,端正坐于角落。
礼袍的料子厚重垂坠,上头的金线磨得她白嫩的肌肤又痒又疼,更莫说头顶的金钗还沉重地压着她的脑袋,压得她头皮都在疼。
寻常妇人求之不得的华服与首饰,加在她身上却是格外不适,使得她肩背发沉,沈清音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摔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马车轻晃,车帘被人掀起。
裴誉抱着裴栩棠大刀阔斧地上了车,坐于沈清音另一侧。
沈清音顺势靠了过去,只见他今日一身湖蓝贡缎交领襦衫,腰束同色暗纹玉带,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宽肩窄腰。
衣身遍织细金丝流云,肩背袖口绣满繁复精致的飞禽纹样。
光影流转间,贵气浑然天成,远比她这身礼服更为繁复隆重。
而她的女儿裴栩棠则是穿着一件与裴誉同色的湖蓝小袄,外披月白薄绒披风,不知为何睡着了,正依偎在裴誉怀中。
父女二人一式衣料,浑然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沈清音颇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心底也随之疑惑一瞬——
过去裴誉宫宴从不带她,定然也不会带女儿。
可今日裴誉为何又要带她,还特意带上了棠棠?
她是想问的,然转念想起方才那场争执,她气的是那样厉害,可气她的人裴誉却还趁机在身上谱了一首琴曲。
沈清音余气未平,那点疑惑便尽数压下,不愿再同他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凭着裴誉的照身贴,宫门守卫逐一放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肴华殿。
待马车稳稳停驻,裴誉率先掀帘下车,长臂一捞,便将软垫上睡着的女儿抱入怀中,俊朗的男子便是落地的身姿也是那般从容。
父女俩都下了车,裴誉看向他,似乎是在等。
沈清音已经站了起来,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底靴,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下去。
这样高的靴子她是第一次穿,靴底又厚又硬,踩地时极其不稳。
车阶又高,无人搀扶便如同天堑,方才她上车时若非有竹苓搀扶,只怕要靠爬才能爬得上来。
可是眼下既没有竹苓,裴誉又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
眼看着大殿门口人来人往,百官命妇陆续抵达,她本就身份敏感,若久久不下车,难免又要惹人闲话。
沈清音索性闭了眼,将心一横,当着裴誉的面,就这么纵身跃下了马车——
“啊……”
落地一瞬,高底靴竟真如她所料难以平衡重心。
沈清音身子往前一趔趄,险些当众摔倒,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结实的手臂横截而来,扣住她的手将她稳住,一瞬便将她踉跄的身形扶正。
沈清音站稳身形,心头微松,可抬眼却撞进了裴誉沉黑不悦的眼眸里。
“沈氏,我竟不知你这样有能耐,耍杂技都耍到皇宫来了?”
男人眉宇紧蹙,面色沉寒,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嫌色。
“夫人恕罪!”
竹苓慌慌张张从后车小跑赶来,连忙上前扶住沈清音另一侧胳膊,急急请罪道:
“方才奴婢在后车核对礼单,这才耽搁了,夫人没有受伤罢?”
竹苓说着,眼角飞快瞥了一眼旁侧无事人一般立着的裴誉,心底暗自替自家夫人委屈。
大公子明明就站在跟前,却眼睁睁看着夫人跳下车,也不知早些上前扶一把。
若非最后关头他才伸手稳住,夫人方才定然要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沦为今日之笑柄!
沈清音敏锐察觉到自己侍女眼底替她不平的怒意,连忙极轻地捏了捏竹苓的手背,低声安抚道:
“无妨,我没事的,莫要多言。”
宫宴本就事多,她不愿因这点小事再生波澜。
更不想让竹苓因一时义气冲撞裴誉,若是叫他抓了把柄定又要以此来要挟她。
对于裴誉这样独大的人,能忍则忍。
竹苓只得压下满腔不甘,垂首退至沈清音身后。
这一头,南风早已领着小马车上的一众仆从,将裴府备好的中秋贺礼尽数搬出,一一呈交司礼监掌印太监核记。
不多时,掌印太监笑着放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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