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单手抱着女儿,抬步便朝肴华殿前的御花园走。
园子正中有一鲤池,池边各色名花齐齐盛放,牡丹、木槿、金桂、秋菊交织,红的浓烈,白的清雅,繁花堆叠成簇,枝桠缀满盛放花苞,馥郁花香漫溢整条宫道。
男人步履端方,玄靴踏在光洁的青石板御道上,御道宽阔,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廊下挂满鎏金宫灯,灯火初悬,璀璨夺目。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提起厚重的礼袍下摆,规规矩矩跟在裴誉身后半步距离,悄悄观望着身旁的风景。
夜色渐沉,整座皇宫张灯结彩,气派恢宏盛大,不远处如血残阳映照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上,处处都透着皇家独有的雍容。
沈清音平淡的瞳眸扫过周身盛景,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恍惚。
她上一回踏入如这般顶级盛大的皇家宴席,还是三年前的琼林宴。
四年前,父亲刚从北朔戍边归来,还得了燕帝口头嘉奖,阿兄也受封了将军,接替父亲前往北朔。
沈家那几日风光极了,京中不少官员皆登门贺礼,大抵是那时就是沈家最鼎盛的时候。
可盛极必衰,起落无常,自父兄死后,沈家人脉散尽,荣光也不复从前。
沈清音本想着一死了之,可母亲却非要她上裴家求梁宛柔,求对方为她说上一门好亲事。
梁宛柔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上京的同岁人里谁还愿意去这样一个空有美貌、满是争议的女子。
最终梁宛柔还是顾及与陈氏年少时的交情,为沈清音说了卢祎。
那个与她一样出身不显的小官。
沈清音想着那人死后,她嫁谁都一样,并且卢祎过去与那人交好,她嫁过去应当不会太过难受,便应下了梁宛柔的安排,打算在琼林宴上与卢祎相看一番。
却不料那日她会被一个自称是卢祎仆从的人带进了一间废弃宫殿,那宫殿的灯光是那样昏暗,以至于她还没看清殿中榻上有一个男人,便被那个男人紧紧抱住——
等她再恢复过意识,见到的便是无数道看戏的目光,而她身侧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则赫然是琼林宴上风光无两的裴家大公子。
沈清音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那日的记忆从脑海中逐出去。
如今她唯二的念想,便是箐娘能嫁的一位如意郎君、苦读的幼弟沈琮能入得国子监,挣得功名,替她分担一些扛起沈家的担子。
“……你们瞧,那不是沈清音吗哈哈哈……”
沈清音正垂着头兀自思绪,一道细碎的议论声却猝不及防地入耳。
她一抬头,便见到无数道隐晦探究,、至还夹杂着几道轻鄙的视线,接二连三地落在她身上。
“……裴少卿今年怎的将她带来了?难不成三年下来,他真将这个狐狸精看顺眼了?”
“笑死了,我看是睡出感情了还差不多!毕竟这狐狸精先前从未露过面,三年前琼林宴第一次参加宫宴,便舍身傍了颗顶尖的大树!”
“欸欸欸,严谨一点,人家是从未露面么?人家是出身不好,想露面也露不了呀!能来参加宫宴的,再不济也是四品以上的官眷!她爹撑死了就是个百夫长!若非先帝跟不要钱似的封武官,他们沈家如今还在京郊住着呢!”
那几道声音愈发刺耳,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立在廊下的世家贵女。
她瞬间便认出了她们,认出这些个贵女无一不是出身官宦、且都与静宁公主交好。
她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角轻蔑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沈清音指尖悄然攥紧袍角,连忙垂下眼试图避开那些视线。
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走完这段宫道,可偏偏她今日新穿的这双靴子叫她走得极慢、极不习惯。
再加上她低着头,没看清路,全然没察觉身前的裴誉已然驻足。
是以猝不及防地,沈清音整个人就这么直直撞在了裴誉宽阔坚硬的后背上。
“嘶……”
发髻上不知哪根簪子猛地向内一硌,尖锐簪头扎得她头皮瞬间刺痛,眼前也随之泛起一片金星。
沈清音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用最后一丝理智扶住了发顶歪斜的簪子,这才不至于散了头发、闹出更大的笑话。
裴誉也被她撞懵了,后背尚且还好,可牵连来的右手却是疼得令他瞬间攥紧了拳头。
他忍无可忍回过头怒道:“沈氏你——”
“裴少卿!”
裴誉话未说完,身侧立刻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但见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快步上前,对着他拱手笑道:
“裴少卿,许久不曾见过你了。”
说着,那官员又将目光落在裴誉对面略显狼狈的沈清音身上,温和笑道:
“想来这位便是尊夫人了罢?往日只听旁人提及裴少卿的夫人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及假,夫人与少卿大人当真是郎才女貌,登对至极啊。”
裴誉淡淡应了一声“多谢”,沈清音也朝对方强行扯出了个笑容,扶着发钗稍稍抬身,勉强立到裴誉身侧。
看来以后这种场所她还是不要出席了罢,她只会闹笑话。沈清音暗自苦笑道。
那官员也看到了沈清音的窘态,连忙收回视线,话锋一转,对裴誉道:
“我听闻大人前几日上书,恳请陛下彻查宫中潜藏细作,被陛下驳回了,此事可是属实?”
“这……”
裴誉犹豫一瞬,忽然侧过身,将怀中熟睡的女儿塞进了妻子的怀抱。
沈清音才整理好发簪,刚腾出手,便被男人不发一言地交接了任务。
她下意识抱紧臂弯的孩童,微微一怔,却见裴誉又将头侧了回去。
“你先寻处地方坐着,我稍后过去寻你。”
这是要同抛下她与女儿,与同僚寒暄的意思?
还是他嫌她方才莽撞笨拙的一幕叫他同僚看了去,丢了他颜面。
亦或者是怕她留在此处偷听他所谓的朝廷机密,这才支开她。
但无论是哪种理由,她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沈清音抿紧唇角,低声应了声,“是。”
抱着酣睡的女儿,女人低着头避开人群,终是在人头攒动中,于御花园寻到了相对安静的场所。
雕花长廊的尽头,沈清音刚落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斜对方便来了三位装扮艳丽的贵女。
“嗯?那不是沈清音——”
一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另一贵女连忙举起团扇遮住了她二人的脸。
“嘘!小声些!”
沈清音也曾有过闺中密友,如今一看她们这副心虚的表情,便知她们定然才说过自己坏话。
“怕什么?她自己做出那等事还怕咱们说她?若非她三年前不要脸给裴少卿下药,现下裴少卿指不定都做了驸马呢!再不济也是娶了靖远侯的女儿!怎会娶她这种人!”
“就是!凭借她以前的地位见都见不到咱们!也就是榜上了裴府才叫咱们认识她,依着咱们的身份,说她的坏话是抬举她!”
沈清音拍着女儿肩头的手一顿,却到底只是默默地背过了身子。
有些人之间的友谊便是这样廉价,过去不见得有多姐妹情深,可一旦有了个共同的敌人,便变得异常团结,同仇敌忾地将那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哪怕原先没有那样讨厌那人,可不跟着羞辱欺负,便是不合群。
沈清音自认为她的行为已经表现得很抗拒,却还是架不住那三名贵女继续窃窃私语——
“……不过你们说,钱可真养人啊,沈清音嫁进裴府后真是愈发好看了,你瞧瞧那礼袍的规制,那一头的簪子,啧……怕是没少用裴家的钱!”
“要命了!她头上戴的那一堆不都是珠玉阁刚出的首饰么?听说一把金钗便要整整一百两呢!”
“什么?比我爹一年的俸禄还多!”
“裴家真舍得给这只不下蛋的母鸡花钱!”
沈清音本想装作没听到,可在听到“不下蛋的母鸡”一词时,却还是下意识捂住了女儿的耳朵,哪怕女儿尚且还在熟睡。
大抵是她做母亲的太过有道德,便是被人骂成这样,也不愿女儿也学了那欺凌之人的样子。
于是沈清音起身,决心离开长廊再寻别处。
然而直到她走远了,竟还听得到那三名贵女的笑声。
怀中的女儿不轻,一路寻来沈清音双臂早已酸胀发麻。
她避开人群找了许久,好在老天庇佑,总算叫她在花木深处找到了一处僻静矮丛。
这里四下无人,唯有些许蚊虫萦绕,但那也比明嘲暗讽啃食她的心好得太多。
沈清音不怕叮咬,却怕女儿被叮出一身的包,因此她便是手臂酸麻,也不忘搂紧怀中的棠姐儿,一边走一边躲避蚊虫。
只是她低着头,没看到近在咫尺的枝桠,待她反应过来避让的那一刻,脑袋便猛地撞上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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