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栩棠也跟着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认真极了。
“嗯嗯!一会儿就不痛啦!”
见母女二人皆是这般说辞,裴誉的疑虑这才消散,面色稍稍缓和些许。
总不可能都是哭红的罢。
可他看着女儿仍旧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忍不住对沈清音训诫道:
“你明知此处蚊虫肆虐,便该早些换处地方待着。”
非要带着孩子在此受罪,是故意引他心疼么?
又来这招。
裴誉无语至极,不愿再同她多说,单手抱着女儿转身便抬步往矮丛外走去。
沈清音跟在他身后,默默低下了头。
裴誉说得轻巧,她何尝不想换地方坐?
可今夜参加宫宴的,要么便是她不认识的名流权贵、高官命妇。
要么就是认得她、却又看不起她的贵女们。
她又抱着个孩子,裴誉让她能往哪儿去?
亦或者说能往哪儿躲?
可纵然满心不忿,但她看着越走越远、步履极快的裴誉,几乎就要将她远远甩开,沈清音明白依着裴誉的为人,她再不跟上就真跟不上了,于是再不敢耽搁。
沈清音提着繁复宽大的裙摆,踩着不稳的厚底鞋履,吃力又仓促地快步跟上前方的丈夫。
却全然不曾察觉,就在她匆匆踏出这片矮丛的瞬间,花木阴影深处,那道绯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原地。
凌衡隔着茂密的枝叶,目送着那道仓促踉跄、愈来愈远的背影。
他想,这般行路,她定然每走一步,都痛极了罢。
……
没走多久,裴誉便又同几个官员交谈了起来。
待沈清音小心翼翼地踩着“高跷”赶上来时,才发觉这寒暄的队伍还隐隐有壮大的趋势。
可她对朝堂之事都不知道,毕竟裴誉格外防着她,从未同她说过。
至于旁的,沈清音又怕说错话给裴誉丢人。
所以只能立在一旁,兢兢业业扮演着裴誉想让她扮演的角色——
花瓶。
沈清音心道,不得不说,裴誉这官做的可真成功。
就他那冷淡孤傲、说话又噎人的性子,放在普通人身上只怕早就被孤立了。
可眼前的这些个一看品阶就不低的官员依旧个个上赶着对他攀附拉拢,便是连带着她和棠姐儿,也都被顺带着恭维夸赞了几句。
沈清音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倒是裴誉本人受用得很,谁多夸了棠姐儿一句,他脸上的寒意便多松动一分。
沈清音在旁边等得腰酸腿痛,只盼着这场寒暄能早些结束。
好在裴誉本在瞥了她一眼后,似乎也忽然烦了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没几句便将天聊死了。
一众官员知他性情,不敢多缠,也心领神会地寻了借口,陆续躬身退去。
片刻后,几名持灯的宫女缓步上前,躬身引着他们一家三口入肴华殿落座。
不愧是宫宴,规制极尽皇家盛景。
正殿高台正中,是纯金打造的雕龙天子宝座,宝座之下,东西两侧各排布七行宴席坐席,层层错落。
殿内灯火绵延千里,琉璃灯盏照的夜色通明,映得满殿锦绣华服、玉带珠冠,好似字流光铺地,华贵至极。
殿中往来内侍与宫女各司其职,穿梭席间添酒布菜,侍奉地周全极了。
大殿最外围,禁军侍卫列队肃立,两两一组来回巡查,不多时便换人交接。
沈清音落座前,目光已悄然扫过殿中所有侍卫行列。
可她不知为何,分明她已经看遍了所有的侍卫,连交接下去的几人都看了,却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底轻轻一黯,终究是不敢久望,只好随着裴誉落座。
裴誉身为天子近臣,席位排布极靠前,正落在天子宝座右侧第六席,位阶之尊显远超多数朝臣。
沈清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庆幸方才在御花园窃窃嘲讽她的那些个贵女,她们的父兄夫婿官位皆不及裴誉,席位远在后排末座。
隔着遥遥人群席位,再也听不见那些闲话,也不必承受那些打量轻视的目光。
沈清音心头稍稍安稳,带着棠姐儿紧挨裴誉坐下。
棠姐儿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甫一落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立刻被桌案上精致的餐前小食吸引了。
只见琉璃碟子里盛放着桂花酥、莲子糕、软雪糖糕……个个小巧玲珑、香甜诱人,比方才的龙须糖更吸引她百倍!
沈清音对她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许她吃零食。
所以现下裴栩棠一见到这些糕点,便把持不住了,小手毫不迟疑地捏起糕点,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
沈清音一时分心走神,不过须臾功夫,等她反应过来,见到碟中糕点竟已被女儿吃掉大半。
“棠棠!来之前娘怎么嘱咐你的?”
她即刻攥住女儿的手,将剩余糕点一块不留地挪开,严肃道:
“我跟你说过的,宴前点心不许多吃,要留着肚子吃正餐,听话!”
也不知是她语气凶,还是糕点实在难以割舍,裴栩棠眼眶瞬间泛红,眼看着就要委屈落泪。
一旁的裴誉见状,径直将自己案前完好的一碟桂花酥直接推到女儿面前。
他抬眸看向沈清音,不耐道:“你就非要在宫宴上教她做事?”
陛下邀请群臣的宫宴,沈氏究竟知不知轻重?
裴栩棠还小,今夜只要乖巧安分就好,吃什么吃多点少,本就无关紧要,沈氏非要惹她哭作甚?
沈清音看着裴誉,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
他这个父亲这时候知道扮好人了。
也是,毕竟夜里要哄孩子入睡的又不是他裴誉。
他怎会知晓孩童脾胃娇嫩,吃了甜腻的糕点极易积食腹胀,夜里必定会哭闹。
那守着女儿熬夜费心的苦楚他从未亲历,自然说得这般轻巧。
可沈清音懒得与他争辩分毫。
同裴誉这样自诩绝对权威的人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口角,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沈清音索性不接他话,视线越过满殿人影,直直盯向殿内正在巡查的侍卫队伍。
“陛下驾到——赵贵妃驾到——静宁公主驾到!”
正当她暗自寻觅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亢绵长的唱喏声。
刹那间,满殿之人瞬间悉数起身,齐声应道:
“吾皇万岁!贵妃千岁!公主金安!”
“看来朕的诸位爱卿都来齐啦!”
燕帝笑呵呵地迈入了肴华殿,他今日身着明黄色色的五爪金龙常服,腆着大肚子一步步踏入大殿正中。
在他身侧,则紧凑着一道活泼明艳的身影。
少女一身鹅黄色云霞织锦长裙,上带金线绣成的缠枝海棠纹样,眉眼灵动,正笑意盈盈地挽着燕帝的手,一看便知是当今最受帝宠的静宁公主,魏嘉言。
二人身后,赵贵妃一身月白色锦绣宫装紧随而入,妆容素净的几乎没有,头上也没佩戴任何一个首饰,气质内敛沉静极了。
待帝王于高台稳稳落座,贵妃与公主也依次坐入他侧位,燕帝这才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端起案上的青铜九龙酒樽,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朝臣与宗亲家眷,略带沙哑却不影响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今夜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万民同庆。诸位爱卿携家眷赴宴共聚于此共赏圆月,同叙团圆,朕心甚慰。”
满殿臣子与命妇见面躬身行礼,齐声恭贺道:“臣等恭贺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这些话是来只是司礼秉笔大监早就教好的,沈清音也跟着众人一起念,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望向了方才与燕帝三人一道进来的几名新侍卫。
可这几名御前侍卫比之外头的普通侍卫,容貌要出挑许多。
所以沈清音只看了一眼便知不是那人的伪装,便收回了视线。
这一头,燕帝抬手含笑,再度开口道:“今夜朕要求诸位爱卿不谈国事、不问公务,只可低头观歌舞,亦或抬头赏明月。”
众人依言抬头,一同望向殿外夜空。
隔着大敞的殿门,只见今夜夜色澄澈如洗,万里无云,仅有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月华灼灼,皎洁圆润,清辉遍洒大地,如碎银般的月光落满宫阙楼宇,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朦胧月色之中。
燕帝望着圆月,轻声叹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今夜月圆,朕祝愿诸位爱卿阖家团圆,不负此良辰!”
言罢,他抬手举杯,仰头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这个桥段没有排练过,所以一些巧言令色的人已经开始吹捧起了燕帝。
其他不善言辞的则是举起酒杯与燕帝遥遥一碰,也仰头喝下,算作回应。
沈清音当然属于后者。
她压根儿没看裴誉,只自顾自地拿起桌前的白玉酒盏,学着燕帝的模样,将酒水痛痛快快地倒进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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