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酒香入喉,沈清音望着门外漫天月色,想起了方才燕帝所说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竟难以抑制地鼻尖发酸。
曾几何时,她有疼爱她的父兄,有崇敬她的弟妹,母亲虽然唠叨,却也是真真切切地为她好。
那时候她无需操心任何事,似乎只要等待长大,长大后嫁给那人,同他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就好。
可是为何才过去四年,“团圆”二字便于她而言变得这样奢侈。
沈清音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将一滴不剩的酒盏放了回去。
身侧的裴誉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竟不知他的妻子,喝起酒来是这样的痛快。
沈清音难得敏锐一回,捕捉到裴誉诧异的目光,她却只当没看到,毫无解释的想法。
旁人不知,她在北境时便能独自喝完一整壶马奶酒,而那时她不过才十二岁。
如今这小小一杯清酒,对她来说不过是杯冰水而已。
燕帝喝得尽兴了,也被人夸的尽兴了,连忙笑着抬手道:“诸位爱卿且落座罢!”
众人谢恩,再度落座,殿中随之响起一阵悠扬空灵的乐声。
一众舞姬身着白纱舞衣,头戴月冠珠钗,身姿轻盈如月宫仙子,踩着小碎步步入大殿,随乐起舞。
沈清音记得她在话本里看过,这舞蹈似乎是叫什么《广寒宫舞》,如今看来,倒是与中秋夜宴极其相配。
但见舞姬们旋转抬袖、俯身蹁跹,舞步空灵曼妙,衣袂翻飞如云烟,当真宛若广寒仙子临世,惊艳满堂
便是连棠姐儿也顾不上好吃的糕点了,盯着正在转圈圈的舞姬微微张开了嘴巴。
好美!
与裴栩棠一样,满殿宾客亦大多沉醉其间,目光落在殿中舞姿之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放眼望去,似乎唯有沈清音心不在焉。
女人的目光依旧不死不休地穿梭在殿内各处,执着地在每一名侍卫身上扫过,只为寻出那人。
她并未发现,身侧的裴誉视线亦从未落在舞姬身上,哪怕一瞬。
他看似在端坐品酒,实则却是用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殿朝臣、宫人侍卫。
那眼神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疑虑。
高台之上的燕帝将夫妻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无奈失笑,声音传遍满殿。
“裴爱卿,朕早同你说过,朕的宫中所有宫人侍卫皆核验过关,绝无潜藏的细作!今夜中秋佳节,你怎就不能信朕一回,好好喝酒、好好观舞,实在无趣,便抬头赏月也罢!何苦依旧这般疑神疑鬼!”
说着,帝王笑意更深。
“还有哇!你自己用眼睛巡查也就罢了,莫要带着你夫人一道!裴爱卿啊裴爱卿!你可知你夫妻二人的目光双双扫遍全场,都快把朕殿里的宫人都吓得是动也不敢动了。”
随着燕帝话音落下,满殿目光皆若有若无扫了过来。
裴誉微微一怔,这才蓦然发觉身侧的妻子竟与他一般无二。
全程无心观舞,而是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他是找细作,那沈氏呢?
她又是在找谁?
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投了过来,沈清音脑袋清醒了几分,瞬间警醒过来。
这里是天子正殿,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肴华殿。
她方才的确太过心急,动作太过明显,只怕已然落入不知多少人眼中,这才惹得帝王打趣。
沈清音甚至还意识到,便是燕帝旁侧的静宁公主,那双不知是何意味的眼睛,此刻也停留在自己身上。
静宁公主喜欢裴誉的事,在上京早已不是辛秘。
所以比起旁人的目光,沈清音更害怕她看着自己。
更莫说她先前还因着为纾娘求情的事得罪了静宁。
思及此处,沈清音再不敢继续,只飞快垂下眼眸,掏出裴誉给她新备的帕子给女儿擦起手来。
裴誉亦是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妻子一眼。
不多时,到了第二个表演,便有一名宫女端着食盘,缓步走到沈清音身侧上菜。
沈清音微微避开,待宫女退至一旁后,她的视线落在盘中菜肴上,瞬间怔住。
只见盘中盛放的竟是一盘色泽红亮、香辣浓郁的辣牛肉,红油鲜亮,香气扑鼻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也不禁疑惑起来。
须知宫宴食膳规制严谨,皆以清雅适口的淮扬菜系为主,如这般重油重辣的菜式,绝无可能出现在宫宴上。
定睛细看之下,沈清音更是心头巨震——
只见给她上菜的这名宫女,正是方才在御花园莫名给她搬来木椅、又帮她忙的那一名!
一旁的裴誉也留意到了这道格格不入的菜肴,他眸光微沉,看向那宫女,冷冷问道:
“上错了?”
辛辣重口之物,向来是底层劳苦之人喜好。
只有终日辛劳、压力繁重的人,才需浓烈重味消解辛劳。
似他们这般养尊处优的权贵朝臣,口味向来都以清淡为主,绝不会碰这等卑微之人吃的食物。
裴誉的气势太过慑人,宫女闻言立刻双膝跪地,惶恐叩首道:
“大人恕罪、夫人恕罪!想来是御膳房的厨子出错放了辣椒,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细看便端上了宴席,还望大人与夫人饶恕!”
裴誉虽心下疑惑,却也碍着方才燕帝那番话不敢将其当场拿下盘问,只打算示意她撤下菜肴。
然不等他抬手,却见身侧的妻子已然执筷,飞速夹起一片薄嫩的辣牛肉送入口中。
醇厚香辣的滋味瞬间在沈清音舌尖化开,是她多年来最爱的的味道。
记得未出阁前,母亲陈氏还常常给她做这道菜的。
有时候她惹了陈氏生气,那人便会在定北王府命厨子做好后送来,所以沈清音从不担心会有朝一日吃不到这辣牛肉。
可如今再尝到这熟悉的味道,她却惊觉已经过去了四年。
整整四年,她都未曾吃过这道菜。
裴誉见状,眉头当即蹙起。
一道菜罢了,他又没有怪罪那宫女的意思,沈氏为何要勉强吃下这上错的菜?为别人的错事承担后果?
非要如同在裴府那般事事退让,哪怕是旁人的错也要默默隐忍,逆来顺受。
只此一刻,裴誉心里只浮现出八个字——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端下去。”裴誉毫不犹豫沉声道
“是!”那宫女不敢迟疑,连忙端起食盘快步退离。
沈清音慢慢咀嚼着口中的牛肉,辛辣回甘,好吃到她有些不舍得吞下去。
直到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了,那宫女是他的人。
否则不会平白无故帮她一个无用之人的忙。
且依着宫规之森严,后厨绝无可能出现这般离谱错漏。
这盘辣牛肉,显然是那人特意嘱托这名宫女,借着“上菜出错”的由头送来给她的。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偏爱重辣。
似乎也知晓她自从嫁进裴府后,再也未曾吃过一口如这般合心意的辣味。
纵然只有薄薄一片,已然足够。
足够让她知晓,他一直都在。
沈清音心无旁骛地发着呆,裴誉的视线则是全落在她脸上。
待他看清了她唇瓣被辣得微微泛红后,男人沉默片刻,默默将自己面前放置微凉的茶盏,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清音咀嚼的动作一顿,随之便是一阵错愕。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如裴誉,竟也会有这般细微妥帖的时刻。
大抵是要在陛下与同僚面前,同她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罢。
沈清音自认为猜到了缘由,可便是逢场作戏,她也不愿欠他人情。
于是她当即敛了袖口,将自己面前的白玉果盘轻轻端起,递到了裴誉面前,轻声道:
“大人也吃。”
可直到她话音落下,这才意识到她的盘中盛放的是一盘又红又大的樱桃。
裴誉扫了一眼那果盘,又漫不经心地掠过她鼓鼓囊囊的锁骨下方,平静道:
“不必,昨夜我已经吃过了。”
“轰”的一声。
沈清音脸颊瞬间爆红,只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名宫女离去的方向,待确认对方早已走远、并未听见这句暧昧轻佻的话语后,她这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她最怕的,便是这句话被那宫女听去,转而又传到那人耳中。
她怕他误会。
怕他当真以为她与裴誉夫妻和睦。
裴誉看着她这般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夫妻之间,这般调笑本就算正常,姑且算是情趣罢了。
从前他与她在榻上之时,她也并非未听他说过,按理说早已司空见惯才对。
为何方才他不过一句脱口而出的调笑,便会见她慌乱忌惮至此,犹如惊弓之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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