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三年前琼林宴那场是,当真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以至于她一来皇宫就战战兢兢,果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才好了。
可那场意外,归根结底是她一手铸就,是她下药设计。
明明被动入局的是他,可事发后他依旧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挡在身后,独自面对帝王与满殿目光。
裴誉自认为当年大半的难堪,几乎都被他一人扛下。
按理说该有阴影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裴誉心中的疑惑还不待梳理完整,便听得殿中歌舞流转,转瞬三场节目尽数演毕。
乐声缓歇,大殿一时间安静下来。
燕帝抚须含笑,目光含笑落向右下方的裴誉,温和道:
“裴爱卿,方才静宁与朕说,你今夜特意为朕备了一桩天大的惊喜?既是惊喜,便莫要再卖关子了,快快呈上来,让朕与诸位一同开开眼界罢。”
沈清音坐在席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作为裴誉的枕边人,是半点不知他今夜还为帝王准备了所谓的惊喜。
他竟防她至此,连这等与朝政无关之事也怕她知晓么?
不等沈清音多做思索,裴誉已然从容起身。
他不仅自己缓步走下玉阶,还将坐在他们中间的裴栩棠轻轻抱起,一同带了下去。
父女二人一同走向方才舞姬表演过的空旷殿台上。
沈清音瞬间愣住了。
惊喜惊喜,裴誉自己去呈现就好了,带女儿去作甚?
一家三口,顷刻间走了两人。
沈清音怔怔坐在原位,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起身跟上。
正茫然之际,她忽见殿台中央的裴誉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候着的南风立刻应声入殿,而南风身侧,还并行着一名容貌平平的侍卫。
两人一同捧着一幅装帧精致的巨幅画卷,缓步走入殿中,最终停在了裴誉身后。
待看清那侍卫面容的一刻,沈清音双眼猛地瞪大,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名捧着画卷、立在裴誉身侧的侍卫——
正是她找了许久都不曾看见的凌衡!
他此刻手中托着画卷!
身处最危险、最显眼的大殿中央!
身处在几百人的目光之下!
更与裴誉和她的女儿不过一臂距离、咫尺之隔!
沈清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凌衡……他要做什么?
他潜伏至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同南风一道呈画,出现在了裴誉身后——
莫非是要借机要在这中秋盛宴之上,刺杀裴誉?!
第33章 变故(修)
这个猜想涌上心头的一瞬间,沈清音脑中轰然一响,莫名想到了荆轲刺秦王。
史书载,荆轲假意献图,却将匕首藏在画卷夹层,待秦王近前便抽刀发难。
而这个典故还是在北境时凌衡一字一句讲给她听的,是以她到今日还记得清清楚楚。
何况今夜守备严密到近乎将皇宫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宫外有金吾卫层层封锁,殿内有禁军侍卫列队巡查。
便是连她们这些受邀赴宴的朝臣与家眷,入宫时都被反复核验身份,裴誉的照身帖不知被一路值守的侍卫与太监翻看查验了多少回。
再看此时此刻,裴誉与凌衡近在咫尺,容貌不显的男子捧着宽大画卷的一侧,前面是抱着女儿的作画之人。
旁人看着是呈贺礼,可落在沈清音眼中却是女儿会不会被伤到、凌衡会不会被暴露的生死时刻。
于是这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全都被沈清音抛到九霄云外,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就朝着殿台中央冲了过去。
待她一站定,反应过来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满殿数千道目光正齐刷刷钉在自己身上。
但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两侧宗室勋贵,后排各家命妇、文武官员,就连同殿角侍立的宫女与太监……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视线直直落在突兀登台的她身上。
沈清音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宽大袖口下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耳尖烧得滚烫,只恨不得原地找处地缝钻进去,窘迫得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裴誉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他方才就没想到带她一同下来,她居然晓得自己跟上来?
沈氏何时变得这般聪慧了?
“大人……”
沈清音朝裴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即硬着头皮往后微微挪了两步。
慌乱间,她脚步一偏,就这么恰好停在了凌衡正前方,二人相隔不过半尺。
沈清音只觉头皮都僵硬了。
这样近的距离。
近得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好闻的兰檀香。
且这味道似乎只有她一人能闻得出来,旁侧的裴誉与南风仿佛一丝都没嗅到,依旧神色如常。
恍然间,沈清音又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话本中写的——
当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在对方身上闻到一种特别的味道,而这种味道是仅有这个人能闻到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的笑容更加牵强了。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颤声道:
“……抱歉,方才我没听见您叫我我一同下来的话,耽搁了片刻,真是失礼。”
裴誉先是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他唇角竟也缓缓向上弯起,朝着身侧的妻子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
“无妨,既然来了,那咱们一家三口便一同为陛下献画罢。”
裴誉的笑来的猝不及防,令得沈清音强撑的假笑瞬间僵死在面上。
须知她嫁给裴誉数年,夜夜坦诚相待,她见惯了他的冷面冷眼。
却从没想过这张常年覆着寒冰的面庞,居然也能生出如眼下这般柔和的笑意来——
当真是叫她毛骨悚然!
“爹爹!娘亲!”
被裴誉抱在二人中间的棠姐儿看不穿大人的心思,只记得方才爹爹说要献画。
她晃着白嫩的小手,奶声奶气地重复道:“献画!献画!”
“好,听你的。”
裴誉揉了揉女儿的发顶,侧目示意南风展开画卷。
这幅画尺寸极大,足足有一人高、两人宽,木轴也是格外厚重。
南风依言照做,又朝方才毛遂自荐说要协助他一同献画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托住画轴缓缓铺展。
随着画上的笔墨逐渐涌现,众人只见卷上连绵千里江山,青碧山峦层峦叠嶂,江水蜿蜒绕山而行。
而画卷正中,则悬着一轮饱满圆月,清辉漫洒整片山河。
又随着画卷被二人托着在大殿正中缓慢缓慢转了一圈,叫许多人都看到了其上山石皴擦、水波晕染,皆是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而这样盛大却又细腻工整的笔触,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之人功底极深。
不用多想,定然是裴誉亲手所作。
沈清音屏住呼吸看着画,不同于旁人,她根本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直到整幅画卷被彻底展平,露出里面的江山月色图,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飞快侧眼瞥了身侧的凌衡一眼。
但见对方正垂着眼,安安分分托着画轴,面上的表情再正常不过,看上去仿佛真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侍卫。
而殿内满殿宾客早已炸开了无声的惊叹,各色目光交织落在画卷上。
有文臣满眼赞叹,低声与身旁同僚点评笔墨章法。
亦有看不懂画工、却看得出这幅画画得极好的武将,一直在感慨这画之出神入化。
“陛下。”
裴誉抱着棠姐儿上前半步,对着燕帝躬身,稳重肃然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今日恰逢中秋团圆佳节,臣代朝中所有同僚献上这幅《千里江山望月图》,愿我大齐山河稳固,岁岁月圆,万民安乐。”
裴栩棠听不懂那些朝堂祝词,只记住了爹爹最后几句,歪着头跟着重复单:
“岁岁月圆!万民安乐!”
话音落下,方才还只敢交头接耳的众人当即起身鼓掌,大殿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两侧席位上数位高官纷纷起身,对着殿台方向连连夸赞,句句不离裴誉笔墨绝佳,且心怀家国,无非就是夸赞燕帝得此臣子犹如太宗得魏征那般,君臣和睦实在大齐之幸云云。
“好!好一幅千里江山望月图!”
燕帝一手搭在玉座扶手上,抚着下颌长须,仰头畅快大笑。
“裴爱卿笔墨功底深,胸中有山河,这幅画朕十分喜爱,定要将其挂在御书房日夜欣赏才好!”
裴誉恰到好处地低下了头。
燕帝又将目光扫过一众臣子道:“不过裴爱卿啊,方才诸位爱卿几乎把朕想说的赞誉都说尽了,朕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夸奖你才好,不若你想想有何想要的东西,朕都赏给你!”
裴誉摇摇头,目光坚定道:“臣之拙作能得陛下喜爱,于臣而言便是天大的荣耀了!至于旁的,臣一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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