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燕帝更高兴了,恨不得将“朕爱裴誉”四个字写在脸上。
卢祎见状,几乎要惊掉下巴。
裴誉不是一向说话都很难听的么?
怎的到了陛下面前就变成甜如蜜的解语花了!
而他本来不太会说话,可看到此情此景,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跟着夸赞,顷刻便会成异类!
联想到他刚被调回上京,根基尚且不稳,所以卢祎也只能跟着站起身,用力鼓着掌,面带惊艳地扬声道:
“是啊是啊!早就听闻裴大人之画工当属上京翘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裴大人此画是意境卓绝,绝极了!今日算是叫某大开眼界了!”
其实隔得这样远,画又是正对着燕帝展开的,就算方才绕了小半圈,可卢祎挑灯夜读惯了,眼睛早就出了问题,根本就没看清裴誉画的是什么。
所以他现在夸的这些话,全是他方才竖起耳朵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如若一定要说的话,那便只能说是借鉴……
“卢佥都御史!”
卢祎完全没想到,燕帝会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来。
是了,他怎的忘了,昔日的燕王自封地拥兵而上,除了骁勇善战,便是靠着那双千里眼与那对顺风耳才得了今日之皇位。
想来他方才剽窃来的夸赞之言,已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燕帝的耳中。
燕帝对卢祎含笑打趣道:“朕记得你与裴爱卿曾同在入国子监读书,交情似乎还深厚的很呐!怎的你今日瞧着这幅画,倒像是头一回知晓他画功这般出众似的!”
卢祎闻言,桌案下的脚指头都僵住了。
良久,他才慌忙抬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隔着遥遥数十席,朝着高台之上的燕帝挤出一个局促尴尬的笑,手足无措地重新坐回了蒲团。
这一头,赵朔也将卢祎的言行举止尽数收入眼底,他对不远处的胡元明道:
“欸欸欸,你听到陛下说的么?卢祎居然被调到都察院当佥都御史了?!真是踩了狗屎运啊!”
可胡元明不知为何,似乎从方才在御花园中听了裴誉那句“诛九族”后,便一直心情不好。
故而现下任凭赵朔如何呼唤他,他都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赵朔见状,只好作罢,将眼睛挪到了自家姑母身上。
却见这时,赵贵妃身侧的静宁公主忽然从位置上起身,走到燕帝的手边,轻轻晃了晃燕帝的衣袖。
“父皇,您瞧——”
魏嘉言举起手,直直指着画卷一角那座略显歪扭的假山,高声道:
“此处这座假山画得比例都不对,怎的除了我都没人发现呀!”
她说完,又转头望向殿台中央的裴誉,挑剔道:“都说裴大人才学书画样样顶尖,原来这样厉害的人物,竟也会有这般不周全的时候。”
静宁公主看似挑刺,可任谁都看得出,她这是在刻意博取裴大人的关注。
若要论其行为,大抵如同孩童少时,就爱故意弄哭喜欢的玩伴差不多。
裴誉自然也深谙此理。
他俯身,轻轻将怀里的女儿放到地上,这才对着静宁公主行了一礼,语气平淡道:
“回殿下,那处假山并非臣笔下所作,而是臣不足两岁的小女。前几日,她趁我不注意时画上去的,臣舍不得抹去,便将其做了大致修改,一并留在画卷角落。稚子初学作画,还望殿下莫要同她计较。”
“竟是如此!”
燕帝闻言朗声一笑,摆了摆手看向自己的女儿。
“静宁啊静宁,你小时候也这样做过呢!当年朕的一整幅画都叫你毁了,你记得否?”
在燕帝看来,这一笔无意之作,反倒为这幅精致的江山图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情。
好极了,也妙极了!
“这……”魏嘉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栩棠被裴誉摸了摸头,又听见她的爹爹在她耳边教她如何说。
她心领神会,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脸,朝着高台拱手,弱声道:“多谢……多谢陛下夸奖!”
裴誉垂眸,眼底漾开真切的宠溺。
燕帝看着父女温情一幕,想起昔年他与女儿也是这般,笑意更深。
“裴爱卿将女儿教得这般乖巧懂事,实在难得啊!”
裴誉闻言,侧过头,目光看向身侧站着的沈清音,故意扬声,让满殿人都听得清楚——
“多谢陛下盛赞,只是小女能这般乖巧,皆是家中内人悉心教导的功劳。”
这话入耳,静宁公主脸上方才还挂着的笑意瞬间失了踪影。
裴誉……
不是都说裴誉不爱沈清音的吗?!
怎的突然变脸了!
这跟她听到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魏嘉言看着殿台下那一家三口温情和睦的模样,眼中的嫉妒几乎要迸射而出。
看来是她小瞧沈清音的手段了。
片刻后,魏嘉言才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意,对着燕帝福身行礼。
“……父皇,儿臣……儿臣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去园子里透透气。”
“去罢去罢!”
燕帝向来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爱的紧,想也没想便应允了。
得了准许,魏嘉言再也无所顾忌,当即提着华丽的裙摆,气冲冲地走出大殿。
席上几名素来同她交好的贵女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对着燕帝赵贵妃行了一礼后,便紧随魏嘉言身后追了出去。
原是如此。
沈清音静静立在一旁,瞬间想明白了裴誉的意图。
原来他今夜执意要带她与女儿前来,便是为了表演给静宁公主看。
须知燕帝有三个儿子,静宁是他唯一女儿,且爱慕裴誉爱到人尽皆知。
而裴誉作为臣子,若是直白强硬地拒绝一朝帝姬,无异于驳了帝王颜面,若是叫有心人借题发挥,还会落得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唯有将她和棠棠带在身侧,演一出夫妻恩爱、父女温情的模样,才能让静宁知难而退。
裴誉……
当真是好计谋。
想通这一层,沈清音紧绷了一夜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裴誉没有旁的算计,仅仅是利用她去击退一只狂蜂浪蝶。
这比她设想中的糟糕结果好一万倍。
献画礼毕,南风与侍卫一左一右收卷好巨幅画卷后,便一同走出了肴华殿。
很快,内侍引着新一轮舞姬缓步入场,丝竹乐声再度悠悠响起。
沈清音余光目送着那人走出大殿后,便变得浑浑噩噩,连自己是怎么跟着裴誉和女儿一步步走回原本的席位都不记得了。
可即便再心神不宁,她也能清晰感知到裴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毫无疑问是探究、是怀疑……
可她此刻心力交瘁,只觉今日一切的事情都这般突然且紧锣密鼓,叫她被迫承受至今还难以消化完全,根本分不出半点心神去应付裴誉,只能垂着眼保持缄默,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
沈清音心底一遍遍地祈求着。
她只求凌衡借着侍卫身份退场后,不会被人查出破绽,能平安脱身。
无论他今夜来此是何目的,她都不想他再卷进来!卷进这暗流涌动的上京城中!
天高地阔,凌衡去哪儿都好就是不要再回来了!
若真的回来,很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沈清音攥紧了掌心。
耳边悠扬婉转的丝竹管弦,在她听来却全是模糊嘈杂的杂音,她分辨不出半分曲调高低,也无心去分辨。
桌上珍馐美馔摆满案几,她拿起筷子僵硬地往嘴里送,只觉愈发食不知味,口中饭菜愈来愈无滋味。
裴誉倒是将良夫慈父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从不曾照顾过人的裴大公子,此刻竟时不时拿起公筷,细心给她和棠姐儿夹菜,妥帖周到极了。
沈清音配合他的演出,也顺着他的动作浅浅动了两口。
只是她吃了半天,碗里的菜都还只受了些皮外伤。
好在余下的歌舞都不算长,短短六支曲子转瞬便演奏完毕。
待到乐声停歇,燕帝笑着环顾满殿朝臣。
“朕瞧着不少爱卿坐得久了,都悄悄打起哈欠来了,想来殿内歌舞看久了实在乏味,朕也觉得。”
有几个才打完哈欠合上嘴的臣子当即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这样细微的动作也能叫燕帝所捕捉。
好在燕帝并无怪罪之意,只道:“今夜月色正好,既然诸位爱卿看歌舞看腻了,倒不如随朕一同走出大殿,去御花园游园赏月,如何?”
这本就是今夜安排好的环节,如今燕帝这些话只能算是过渡之词。
是以满殿臣子与命妇齐齐起身,毫不意外地应和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燕帝牵起赵贵妃的手,率先迈步走出肴华殿大门。
随即一众官员与随行家眷,在宫女内侍指引下,也顺着殿门有序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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