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她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只是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胸口蹭上来了一团毛茸茸的触感。
沈清音无意识抬手覆上去,指尖便触到一道高挺笔直的鼻梁。
是裴誉?
沈清音骤然睁开双眼,看清身侧之人果然是他之后,浑身猛地一僵,旋之慌忙想要抽身向后避让。
只是裴誉的手臂却抢先一步,牢牢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令她无处可退。
裴誉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之上,毫无阻碍地吃到了他在宫宴上没吃到的水果,手里还拿着另一颗。
“你……你别……”
沈清音低叹一声,正要推开他,便听得听到锁骨下方传来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做别的,就含一会儿。”
……
转眼便来到了八月十六。
裴氏乃是上京传承百年的顶级世家,此番为阖家团圆筹备的家宴办得声势浩大。
除却裴氏族人之外,大半个上京城有头有脸的连襟权贵皆遣人来此赴席。
申时,裴府朱红大门整点敞开,门外长街停满镶银嵌玉的精致马车,宾客们被裴府的下人引了进来。
但见裴府的仆从们皆成群结队往来奔走,端着食盒与茶盘在回廊穿梭。
亭台楼阁处,皆悬着成串绛红长信灯,暖融融的光落满每一处院落。
丝竹乐曲自水榭戏台悠悠飘出,夹杂着宾客的谈笑、敬酒声此起彼伏。
临水楼台下,早已摆开数十张宴席,珍馐鲜果堆叠,玉器瓷瓶错落,气派竟丝毫不逊于昨日的皇宫夜宴。
不多时,大门外侧,靖远侯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梁骆璎弯腰缓步走下。
她身形娇小,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容貌,按理说应当好看极了。
可此刻,她的脸上却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唇瓣更是淡得近乎失色,一身浅棕色襦裙衬得她愈发消瘦,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
守在轿旁等候多时的老嬷嬷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朝着梁骆璎行礼后,她道:
“表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夫人盼了您许久,特意叫我来接您过去呢。”
“姑母?”梁骆璎闻言微微一怔。
稍顿片刻,她才扯出一抹笑意,对着嬷嬷明知故问道:
“劳嬷嬷等候,不知姑母这般急切寻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能是什么要紧事?”
嬷嬷笑得更意味深长,往正厅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
“表姑娘与咱们大公子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那般深厚,老夫人心里门儿清,定然不会叫您受委屈,您只管放宽心罢。”
……
裴府东侧的独院,与府内四处喧嚣热闹的似乎格格不入。
来往下人路过院门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多做逗留,生怕冲撞院中主人。
不多时,独院的木门由内缓缓打开,裴誉自院中缓步走出。
昨日宫宴,他一身鲜亮的湖蓝圆领锦袍,张扬至极,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开屏争艳的花孔雀,本就众星捧月的天子近臣,更是惹得满殿官员频频侧目。
然而今日,他却是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束,内层只着月色交领长衫,外头罩一件雾蓝色天丝广袖氅衣,衣身不似昨日那般堆砌繁杂纹样,仅沿着衣襟两侧与下摆边缘细细织入浅金线,淡而不寡。
可那上等天丝的料子与织金工艺,还有风一吹便漾开一阵褶皱的轻薄氅衣,叫人一眼便能瞧出其中暗藏的奢贵。
裴誉甫一踏出院门,周遭喧闹声便好似瞬间无了大半。
往来宾客几乎不约而同地顿住交谈,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身为裴氏长房独子、百年世家唯一正统嫡脉,裴誉生来便握着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父亲裴端身居高位,执掌整个裴氏族事,母亲梁宛柔出身靖远侯府。他亦是年纪轻轻已任大理寺少卿这一要职,才名闻于上京。
是以裴府上下,上至族中长辈,下至同辈子弟,无人敢轻易违逆他分毫。
便是他性情直言不讳,也从不会碍于长辈情面曲意逢迎,一番话出口往往不留半分情面。
也无人敢说他半句不是。
众人对他敬多于亲,远远望见便自觉退让。
所以此刻,当裴誉视线扫过庭院一圈、发现旁人都自觉散去后,很快便瞥见不远处正被一群妇人围住的堂妹裴月。
只有她没看到自己就跑。
裴誉顺势便朝那边走去。
只见裴月今日穿了一身柔粉交领罗裙,裙摆绣着简单的白梅,发间仅簪了一支青玉簪,不似过去那般有许多珠翠点缀。
裴誉的目光落在她发间。
怎的,如今上京贵女何时兴起这般极简打扮了?
沈氏也是如此。
按理说裴家有钱,裴月夫家周家虽说清贵,却也是家底殷实,应当不缺金银首饰。
那她今日打扮得这般素净作甚?
而裴月此刻却是根本没心思顾及自己,她身边围着几位同族婶母、还有远房姑婆。
她们七嘴八舌围着她盘问,问了半天还不见作罢。
裴月烦了,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耐,却碍于长辈身份不好直接发作。
直到裴誉走到近前,原本喋喋不休的一众妇人才瞬间噤声。
“子……子俨?”
“好久不见子俨,都长得这么高啦?”
裴誉冷冷道:“姑母,我们上个月才见过。”
二十多年了,回回见面都只会说这句话。
那被叫到的姑母擦了擦汗,同旁的同龄人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府无人不知,这位大公子从来不顾及长辈身份。
若是她们继续围着裴月絮叨,惹得裴誉烦了,最后落得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故而不过片刻,几位妇人便各自寻了由头,或是要去前厅敬酒,或是要去寻自家儿孙,三三两两匆匆散开。
院门前霎时只剩兄妹二人。
耳边忽然清静下来,裴月还有些不习惯。
等习惯过来,她终是长长松了一口气,面上也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向裴誉,劫后余生般庆幸道:“今日我特意换了裙衫,没同上次那般穿骑装回来,本以为能躲过一劫,谁知刚进门就被她们围住念叨了老半天!要命了,还好有大哥你过来替我解围!”
裴月说着,又朝裴誉像模像样作了一礼道:“多谢大哥!”
“道谢就不必了。”
裴誉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迈步。
“我只是顺路经过,并非是来帮你。”
裴月:“……”
她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快步追上他身侧,无奈道:
“大哥,你成婚都这么久了,怎的说起话来还是和儿时一样刻薄难听,我实在好奇,大嫂平日里是如何忍受你的?”
不用忍受,沈氏爱他这副模样,爱的很。
裴誉侧眸淡淡瞥她一眼,视线落向她素净发间,转了话题道:“你这身打扮未免太过素淡了罢。”
“大哥何时关注起女子的打扮来了?”
裴月心道,娶了媳妇的大哥就是不一样,她抬手轻轻摩挲着头顶的青玉簪,弯了弯唇角道:
“不过大哥你不懂,这支簪子是我夫君亲自雕琢好送我的,出门前我挑了许久才选中它的!纵使样式简单,也是我最心爱的首饰,我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呢。”
舍不得戴?
难不成单单是因为……
是心爱之人送的?
可他记得自己没送过沈氏珐琅彩蛇纹簪啊?
难不成是管事统一采买的?叫她以为是自己授意管事送的。
便将其视若珍宝,舍不得戴?
裴誉越想越有可能,只待稍后有空去问一下管事便知。
是以他没再多想,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裴月连忙追上,追着他问道:“对了,大哥,上回我送给大嫂的那套衣裳,大哥‘用着’可还称心?”
那套闺房之趣的衣裳是那样轻薄,开口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想来对于大哥这样闷沉的男子,应当很是受用罢?
果不其然,裴誉难得松口,从鼻腔溢出了一声“嗯”。
裴月目的得逞,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立刻朝裴誉凑近几分,试图从他脸上寻出半分羞赧红晕。
却见裴誉面色如常,依旧是那般清冷端正,耳根不见一丝泛红,全然一副不染尘俗的高岭谪仙模样。
仿佛当初那个一从江南回来,便将大嫂床榻压塌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大哥好会装!
裴月心底感慨道,儿时他们一众兄弟姐妹都以为大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笃定他日后哪怕娶了妻子怕是也常年不回家。
谁能想到大哥成婚之后,竟是夜夜都回来“陪”大嫂。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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