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裴月笑着又开口道:“若是大哥觉得合用,我府中还有几套旁的款,不若改日我再差人给大嫂送些过来?”
也算是报裴誉今日救命之恩。
裴誉轻轻颔首应下。
裴月笑了笑,又状似无意劝道:“不过大哥,你喜欢大嫂,还是得恰到好处地表露些,叫她瞧见才是。”
什么话?他喜欢沈氏?
裴誉正要反驳裴月,想问她开什么玩笑,沈氏喜欢他还差不多,她从哪儿看出他裴誉也——
裴月却率先打断他道:“前日我夫君同我说,他家二郎与大嫂胞妹相看,归来后居然说,大嫂的胞妹说大嫂未出阁时,是个十分开朗的姑娘,我听了简直吓一大跳!”
沈清音的性格是整个裴府就知晓的。
内敛沉静,不争不抢,鲜少在她脸上看到旁的表情。
说这样的人开朗,岂非开玩笑?
裴月道:“若大嫂胞妹所言属实,大嫂便是嫁给你后才改了性子。”
“也不过,是,大哥,你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也就我们这些从小同你一起长大的人清楚你外冷内热,可大嫂又不知道。”
“你呀,不妨多同大嫂说些贴心体己话,若是长久这般冷淡,保不准哪日大嫂心中委屈积攒够了,要同你提出和离呢!”
和离?!
裴誉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十成自信。
沈氏同他提和离一事,绝无可能!
那女人爱慕他至深,真要提和离,也只会是他裴誉先开口。
不过,想想便知,只怕他仅仅吐出“和离”二字,沈氏便会当场哭得不能已。
为了挽留他,保不准还要做出诸多勾他的举动来。
不过——
裴誉转念又想起昨夜马车中,沈氏好似身心俱疲到快要撑不住的模样,还真有些不信裴月所说的,沈氏从前性子开朗。
三年来所见,他在她身上看到过半分开朗的痕迹都无。
可她的容貌确实是那样明媚,若是真的性情活泼些,想来应当会更为动人。
光是想想,裴誉便有些口干舌燥。
他正欲开口追问裴月,想问问她周二郎还说了哪些关于沈氏的话。
然而裴誉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廊下正立着沈氏与裴信的妻子张氏。
“大嫂!三嫂!”
裴月本就同二人交好,如今一看到她们,她的注意力当即便被吸引。
再顾不上同裴誉闲谈,她脚步轻快地朝那边跑去。
从裴誉的方向看去,沈氏正与张氏并肩前行,她二人皆是背对着他的方向。
而裴月一路奔过去,一左一右分别挽住二人胳膊,三人并肩顺着长廊缓步往前走。
见了体己人,裴月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层幽怨,她将脑袋靠在沈清音肩上,抱怨道:
“你们都不知我方才经历了什么!要我说咱们裴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也太多了!还变得愈发难缠了!”
张氏笑眯眯问她道:“看来是她们惹我们裴家大小姐不高兴了?”
“不高兴!真的不高兴!”
裴月嘟着嘴道:“上回我穿骑装回府,她们见了便围着我念叨成婚后该端庄守礼,不能再同未出阁时一样肆意。”
“今日更是揪着我久无身孕一事不肯松口,我分明已经同她们说了我在调理身子,可她们依旧不依不饶,非要劝我给我夫君纳妾,实在叫人心烦!”
竟是这事!
“她们确实不知分寸了!你们夫妻的事她们居然也想插手!”
张氏轻轻拍了拍裴月挽着自己的手背,温声宽慰道:“不过,想来咱们裴家的长辈都还算好的,只劝纳妾,我前几日还听说李家,就是那个李二郎,他听从族老劝说,不仅打算纳妾,还要迎娶平妻呢。”
李二郎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偏偏耳根子软,又怕亲娘又怕妻子的,整日便是战战兢兢地在外头鬼混。
裴月一听还有这等事,当即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然后呢!三嫂快说!”
张氏继续道:“然后呢,他那刚烈的妻子便对李二郎直言,若是他想娶平妻,便先和离,想要过她这一关,要么和离,要么从她身上跨过去,李二郎这才彻底歇了心思。”
裴月努了努嘴道:“啧,我还当他真有本事和离呢!敢情对那平妻也没多有担当嘛……”
这倒有点像她夫君提过的、在鸿胪寺任职的赵朔。
似乎当初赵朔也是执意要将小妾抬为平妻,为此还同自家妻子闹得满城皆知,如今似乎还在僵持。
裴月道:“不过要我说,并非是李二郎的妻子性情刚烈,而是没有哪一位正经女子,能容忍自家丈夫迎娶平妻,这不是在试探妻子的底线么?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这回答应了,只怕今后还有吃不完的亏呢!”
“月娘与我之见甚同!”张氏在一旁连连附和。
二人宛若知己一般频频望着对方点头,直到发现一路交谈间,右手边的沈清音全程安静,不曾过过一句话,脸色也毫无神采。
裴月才偏过头看向她,柔声问道:“大嫂,你怎的一直不说话?”
沈清音根本就没听到二人在说什么,但又碍于不好驳裴月的面子,只好道:
“我……我在听呢。”
裴月这才松了口气,对沈清音问道:
“既如此,大嫂你说,我方才说的可对?”
沈清音觉得裴月应当不会说错什么话,所以她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殊不知便是这一声“嗯”,恰巧叫裴誉听了去,
沈氏……不愿他娶平妻?
裴誉缓缓眯起双眸,廊下相隔数步,她们三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全传入他耳中。
这般看来,沈氏心中果然看重他二人之间的感情,想来连给他纳一房妾室都断然不会应允。
可母亲先前早已同他提过要娶梁骆璎为平妻一事,且梁骆璎于他有救命之恩。
如今对方新寡,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身为她表兄,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对于沈氏对他的占有欲,裴誉莫名有些受用。
可是他也不能因为她的满心爱慕,便任由她胡来。
他裴誉不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坊间话本骗未出阁女子的话。
是以裴誉只盼妻子能识大体,看清分寸,不可心胸狭窄。
要有正室的气度。
最好莫要等他正式提起此事时,她会效仿赵朔妻子那般,哭哭啼啼以死相逼纠缠不休——
这样他便真要说教她一番了。
裴誉正专注思量如何同她开口,便见南风脚步匆匆穿过长廊朝自己奔来。
见到自家主子,南风连忙躬身行礼,低声禀道:“……大公子,家主唤您即刻前往祠堂,似乎是有要事要同您商议。”
父亲……找他?
还是祠堂?
裴誉当即了然,收回心绪,对南风道:“走罢。”
……
即是家宴,还是她负责的家宴,沈清音不得不鼓足勇气,效仿梁宛柔往年那般去裴府门口同一些贵客寒暄。
于是她辞别张氏与裴月,独自顺着人流往前厅正门走去。
途中接连遇上不少前来赴宴的宾客,她也用事先想好的说辞同他们人寒暄。
只是她这边已经怀疑自己是否有热情过度之嫌了,对方却都还在用疏离的假笑敷衍回应她,浑然不似过去对梁宛柔那般。
大抵是瞧不起她罢。
沈清音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心中不起半分波澜,只依旧我行我素地打起招呼,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应,便这么一步步走到了裴府大门。
但见门外长街停满了鎏金雕花、乌木镶玉的华贵马车。
唯有一辆漆面斑驳、形制陈旧的小马车夹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清音走到门口之时,恰见车帘被内里之人轻轻掀开,旋即又有三道身影依次走下。
为首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陈氏。
陈氏身后,跟着她小妹沈清箐,最后落地的,则是幼弟沈琮。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陈氏面容未变,箐娘也如同那日在咏絮书苑一般不敢看她的眼睛。
唯有琮郎。
时隔数月未见,少年身形抽长许多,个头竟隐隐高过了她,眉眼褪去稚气,渐渐透出成熟男子的模样来。
沈清音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陈氏一眼看见大女儿,飞快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担忧问道:
“……娘听闻昨夜宫宴,棠姐儿落入荷池了?她如今可还好?”
说着,陈氏又示意身后的家仆将一袋袋捆好的药包搬了下来,对沈清音道:
“那皇宫里的池子里是死水,污浊又寒凉,棠姐儿只怕是喝了不少,极易染上肺热,所以我便在药铺提前配好了净肺的药材一并带来了,你一会儿就拿去给竹苓煎了喂给棠姐儿,晓得不?”
“多谢母亲好意,但是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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