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这些日子来她愈发睡不着,常常躺在榻上阖眼清醒至天明。
偶有侥幸睡着的时候,却也因着光怪陆离的梦境,即便睡着很是疲惫。
唯独她梦到凌衡那一回,醒来后神清气爽,算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更骇人的是,那夜裴誉勉强她之后,她莫名出了血。
起初她只当是月信到访,未曾多想,对裴誉也是这样说的。
可不论她的月信再紊乱不准,也不曾有过第二日便彻底干净的情况。
现下张氏还说她脸肿……
沈清音愈发觉得,裴月所说,并非不可能。
是以她对裴月和张氏道:“好,我记下了,得空我便寻府医来看一看。”
诚然府医说她不易有孕,可如裴誉那般殷勤的耕耘,即便有了,想来也正常。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道:“是了,大嫂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女人应当好生爱惜自个儿,若是身子发现有任何不对劲,切记不可忍着。”
沈清音点了点头,只觉自己又有什么事情忘了。
这时候,她又听得裴月道:“对了,大嫂,我那军医来过之后,你的腰酸之症可有缓解。”
提起此事,沈清音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有的,那军医来过之后,我腰上舒缓许多,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劳烦月娘挂念。”
语罢,她微微抬眼,对着身侧侍立的青嬷嬷轻轻示意。
一旁张氏也连忙笑着附和道:“此番的确是多亏了月娘,那军医的手艺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我们也是沾了你的光。”
裴月眉眼弯弯笑道:“能帮到大嫂和三嫂,我便开心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当再三道谢。”
而这一头,青嬷嬷会到主子的意,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方锦盒,双手呈到裴月面前。
那锦盒精巧雅致,颜色是明亮的晚霞色,盖上还绣有牡丹花纹,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
裴月一见了这盒子,便连忙抬手推辞,“大嫂!使不得使不得!”
“不过是一点小事,我哪里敢收大嫂这般贵重的礼物!”
珠玉阁的东西件件千金,还限量,便是有钱也难买到。
而看眼下这盒子的样式,似乎还是当季新款。
裴月作为裴家人,也鲜少舍得买这样贵的首饰,更何况收大嫂的。
近处几名贵女听到声音,也频频侧目看来。待看清那耀眼夺目的盒子之后,也无一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沈氏娘家不显,只靠一家药铺维持母子三人的开支,眼下居然这般阔绰,难不成裴大公子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喜她?
“啊……贵重?”沈清音一愣。
“这簪子并不贵的。”
一语落毕。
裴月怔住。
身旁张氏也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错愕。
沈清音不知她们为何露出这般神情,连忙又解释道:“这盒子,这是你们大哥昨日送我的东西——”
“什么?大哥对你可真好!”裴月不等沈清音说完话便惊呼出声。
沈清音眨了眨眼。
这东西怎么了吗?
裴誉过去也叫南风从珠玉阁给她买过许多回首饰,她嫌太花哨,大多都赏给府医亦或者下人了。
张氏睁着眼,看着那支设计的尤为重工的盒子,对沈清音道:
“大嫂,这是珠玉阁当季新出的首饰,怎会不贵!”
“你可知这里头一根簪子的价钱,便足以在上京城郊换一整套四进的豪华宅院啊!”
大哥对大嫂真好!便是她,也在生下铮哥儿后,才得了裴信主动送了一回珠玉阁的耳饰。
裴月回过神,忍不住对沈清音笑了笑,眼底满是羡慕:
“大嫂,你这礼物我真不能收。不过我还真真是想不到,如大哥这般古板的性子,看着像是不解风情的男人,竟也懂得买来这般顶级华贵的首饰哄你开心。改日我定要好好说说我家夫君,让他跟着大哥学学怎么疼人。”
裴誉……疼人?
沈清音不知道为何她沉默的这一瞬,她们就又夸起了裴誉。
更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随手拿来的盒子,会惹来这样大的误会。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浅尴尬,连忙从青嬷嬷手中夺过锦盒打开。
“月娘,三弟妹,大抵是我叫你们误会了……”
沈清音打开盒子,但见盒内确是铺着珠玉阁独属的雪狐毛皮。
只是里头并无想象中的贵重首饰,而是仅仅躺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月娘,这支簪子不是外头买的,是我自己随手雕琢的木头簪子,不值什么钱,只是想着上回你都送了我伴手礼,我实在无东西可以回礼,便雕了这木簪,一点心意,还希望你莫嫌弃。”
其实她也想过用裴府管事定期呈来的首饰、亦或者裴誉从珠玉阁买来送她的簪子,当做回礼送给裴月。
可那到底是借花献佛,沈清音又想不到她的私房钱能买什么能叫不缺钱的裴月看得上的东西,于是她只好自己上手雕了这木簪。
甚至昨日宫宴出发前,这木簪还叫裴誉发现了。
好在他并没有生气,并没有将这木簪同那木水车一样踩了丢了。
“至于这盒子——”
沈清音再度垂眼,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盒子是我随手拿的。”
她不认识什么牌子货,自然也不知珠玉阁的首饰是那样昂贵,以至于一个锦盒都足以吸引众人视线。
如此看来,裴誉虽说对她不好,在榻上也从不顾及她感受。
可给她花起钱来,的确是大方极了。
……
夜色渐深,转瞬便近了戌时。
世家大族夜宴最讲时序礼数,酉时开席、戌时尽兴,是以此刻,正是整场家宴最热闹的时候,。
只见裴府千盏长灯沿着九曲长廊、水榭戏台、假山游廊连绵如海,映得庭院亮如白昼。晚风穿庭,吹动檐下悬挂的流苏宫灯,光影轻轻摇晃,如星光般璀璨。
前院宴席早已过半,裴家年纪稍长的男子们齐聚一桌,举杯对饮。少辈们聚于水榭旁投壶,随着箭矢落壶的脆响,众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女眷这一边,夫人们与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或赏花闲谈,或品鉴首饰绣品,聊来聊去左不过就是家中之事。
很快,男宾那边传来了几阵吟诗之声,女眷们当即齐齐噤了声,听得他们似乎是在玩飞花令,又像是在即兴作诗,一首接一首,好不快活。
而这些诗作会被随行记录官一一记录在册,明日一早便会被刊印成册,叫市井百姓争相购买传阅。
裴月侧耳静静听了半晌,待到那边声音停了,她才低声感慨道:
“咱们裴家历代亦有不少女子饱读诗书,论才情半点不输他们男子,凭什么咱们只能安安静静坐着小声说话,看他们在那边风流尽占?”
这话轻飘飘落下,席上是谁也不敢接。
张氏何其人精,这样有争议的话,又是在这样多人的场合说,她是不会捧场的,因此听了也就听了,只悠悠然喝了口茶。
沈清音亦是默然。
她刚来裴府时不知事,谁的话都敢接。
后来她发现人家勾了她说出心里话,转头便告诉给了梁宛柔,最后多嘴挨骂的人只有她自己。
酒过三巡,喧闹声缓缓趋于平缓,不少宾客纷纷起身告辞。
沈清音忙的还没吃两口菜,便又要去府门送客。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她既没有见到梁宛柔,也没有见到裴誉,仅仅隔着一道屏风听到了公爹时不时的几句声音。
不多时,裴月也走了,沈清音点了几个仆从同她一道去一门帮忙。
张氏见状立刻起身,对她温声道:“大嫂,我同你一道。”
妯娌二人并肩行至一门。
方才仅有沈清音在此时,宾客们大多没怎么同她说话便走了。
而此刻多了张氏,先前看着爱答不理的女眷们,竟大多都围着张氏闲谈起来。
沈清音落得清净,安静立在一侧默默附和。
其实她少时人缘很好的,除却有纾娘和罗禹这两个闺中密友外,去哪儿都能交朋友。
只是不知怎的嫁进裴府后,人人都不爱搭理她。
大抵是看不起她罢。
“裴大夫人。”
沈清音正默默思索之际,却见一道身影正朝她走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是韦氏的长姐、靖远侯夫人大韦氏。
对方还牵着一个年约六岁的小男孩,他表情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眉眼像极了韦家人。
大韦氏顺手将孩子递交给身后的婢女,而后独自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沈清音温和一笑。
“裴大夫人,今夜的团圆宴办的这般好,定是耗费了你无数心力,真是辛苦你了。”
沈清音还没想到怎的回应,大韦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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