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触感自手背传来,沈清音一愣。
她对韦氏一族向来无好感,更莫说那个韦昌又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肖像箐娘,又是暗中设计她的清风楼,这梁子可谓是彻底结下了。
况且沈清音自认为她与这位靖远侯夫人的关系并未好到一见面就抓手的程度上。
事实上,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声极好的靖远侯夫人,对方似乎还真是如传言般那样好相处极了。
然纵使对方再好相处,沈清音也依旧对其生不出半分亲近,只轻轻颔首,不卑不亢道:
“侯夫人客气,这不过是我分内之事。”
大韦氏似是看出她不愿多说,却并不在意,只继续道:“我知晓大夫人还因着小妹的事,对我亲近不起来,可我今夜来寻夫人,便正是因着小妹的事。”
顶着沈清音不解的目光,大韦氏道:“大夫人,我家小妹打小就爱争强好胜,遇事好钻牛角尖,偶尔有言语莽撞,行事任性的时候,若是不慎得罪了大夫人您,还望您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计较,多多担待她包容些许。”
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短短一句话,便将韦氏先前待她的所有刻薄,还有过去搬弄是非害她的事,通通归为争强好胜。
仿佛沈清音不忍让,便不是有大量的大人,而是小人了。
于是沈清音只装出一副没咂摸透对方话里弯弯绕绕的模样,轻声应道:
“侯夫人有心了,竟还不忘特意来嘱咐我,真羡慕二弟妹有您这样一位好姐姐。不过您放心,我晓得二弟妹为人直率,再者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无论她待我如何,我都从没往心里去过。”
大韦氏似乎是没想到这出了名木讷的沈氏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
她表情顿了顿,旋即又握紧了沈清音的手,柔声道: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不过……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同大夫人说。”
大韦氏道:“想来你也听了我家骆璎的事,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年幼丧母,现如今又……”
大韦氏欲言又止道:“虽说论年岁,我同骆璎差不了几岁,可这些年我与她一直以母女相称,我没有孩儿,早把她视作亲生闺女疼惜了。”
她抬眼打量着沈清音的神色,“往后,你免不了要同她朝夕相处,骆璎同大公子,也就是你夫君,他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相处起来自然要比旁人亲近不少。”
“你身为正妻,胸襟气度本就该胜过旁人,届时可千万别生出无谓的芥蒂,须得对我家骆璎多体谅几分才是。”
她和梁骆璎……朝夕相处?
大韦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音正要发问,然而尚未等她问出口,便见得大韦氏身后那被婢女牵着的小男孩突然用力挣开束缚,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大姑母!大姑母!”
这孩子年纪尚幼,眉眼的戾气却是重极了,看人之时瞳仁直直盯着人,透着一股无端的敌意,像极了被养得不知分寸的疯犬。
他一路冲到靖远侯夫人身侧,一把扯住她的腰带,用尖利刺耳的的声音仰头大声嚷嚷道:
“大姑母!我要回去!我要回侯府!”
大韦氏被他扯得险些摔倒,却还是维持着体面的笑,对那男孩道:
“乖,我同这位夫人再说两句话就好了,咱们马上就回去,你再等等我好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那男孩气的在原地狂跳不休,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
最后他竟指着沈清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道:
“大姑母!你还同她说话做什么!你不是说不喜欢她么!不喜欢为何还要同她说话!”
“休得胡言!”
大韦氏脸上的笑容忽然没了,眼底闪过一丝仓促的尴尬,连忙抬手捂住孩子的嘴,对沈清音解释道:
“抱歉,大夫人,孩子急着回去,有些口不择言,还望您多担待些……”
语罢,大韦氏又低头对那孩子道:
“我再说两句我们便归家了,听话!”
可那男孩顽劣极了,奋力狠狠一摆头,一口用力咬在大韦氏掌心。
“啊——”
齿尖嵌进皮肉,疼得大韦氏尖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男孩借机猛地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沈清音,尖利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畔:
“坏大姑臭大姑!你骗人你骗人!分明你方才还和二姑说,说这个裴府大夫人占着正妻位置多年生不出儿子,就是只不下蛋的母鸡!现在你又假装和善同她说话,假惺惺的!”
他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大跳道:“我要回侯府我要回侯府!我不要在这里看你和不下蛋的母鸡说话!”
他话音落下,自己还在自顾自地跳跃宣泄着。
却没发觉身畔气氛早已凝固,方圆一里除却他之外再无人敢说话。
一瞬间,无论是送客的仆从,还是往来的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音与靖远侯夫人身上。
不下蛋的母鸡是谁,不言而喻。
只是未曾想到这样和善的靖远侯夫人,竟也会在背地里说裴大夫人的坏话。
只此一瞬,大韦氏整张脸倏然血色尽褪,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堪、窘迫与慌乱。
她耳根通红,手足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去遮孩子的嘴,还是该立刻向沈清音赔罪。
良久,她才仓促上前两步,连连对着沈清音躬身致歉。
“大夫人恕罪!小孩子无知,口无遮拦,完全是胡乱臆语,绝非我与舍妹说过的话!不过也是我教管不严,才叫他失礼冒犯了大夫人,还望夫人您千万莫往心里去!”
沈清音站在原地,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那句“不下蛋的母鸡”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她想过韦氏在背后不会说她什么好话,只是她没想到韦氏居然会说的这样难听。
更莫说方才她初见大韦氏之时,感觉她温柔貌美,与嚣张跋扈的韦氏看起来似乎全然不同。
谁知这姐妹俩都会在背后议论她,这也就罢了,竟连将过错推到孩子头上、再借由孩子小来开脱的做法都如出一辙。
当真是一家人。
可沈清音面上却是异常平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着大韦氏淡淡道:“无妨。”
“大夫人当真是大度!大度极了!”
大韦氏再也无颜面停留,匆匆又致歉两句,便狼狈牵起那男孩的手,带着婢女匆匆告退。
看背影,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待靖远侯府一行人彻底走远,府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张氏这才缓步走上前,伸手挽住沈清音的手臂。
“大嫂,这孩子也太过顽劣,大抵是被侯夫人宠得无法无天了。”
她又低声宽慰沈清音道:“不过无论如何,大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毕竟韦氏那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这孩子大抵也只是学大人罢了。”
沈清音早就不气了。
不知是方才喝了酒还是如何,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方才张氏在她身畔那样久,可哪怕小男孩已经冲撞了她、靖远侯夫人也反应过来道歉了,张氏都不为所动。
而是等到靖远侯夫人走远了,她才像是刚看到一般,走过来安慰她。
且话里话外,都将根源指向了韦氏。
是,韦氏为人喜欢嚼人舌根、搬弄是非,这是整个裴府众所周知的事。
可张氏,真就如她一直表露出来的这般和善么?
思及此处,沈清音缓缓回过头,对着张氏那张向来挂着笑容的脸,也学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我真的没事,就像你说的,韦氏的不是,我还能去怪一个孩子么?”
张氏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她拍着沈清音的手道:
“这便对了,大嫂,你终是想通了。”
……
戌时过半,裴府旁支亲眷与远房宾客皆散去,拜月大典将启。
偌大府邸褪去方才的喧嚣繁闹,只余下裴氏嫡系主脉族人,正齐齐汇聚在前院正中的拜月台前。
裴府世代尊礼,除却新年,最重的便是中秋拜月祖俗,是以今夜的拜月台是梁宛柔命人提前三月搭建而成的。
台基以整块汉白玉铺砌,层层垫高,台正中设一张宽大紫檀长案,案上放置着诸如去皮肥羊、乳猪、鲜果八珍,以及月饼之类的贡品,烛台旁侧还有梁宛柔亲手叠的焚香礼器,一眼望去雄伟至极。
待到圆月悬于中天,仪式就正式开始。
依照裴府祖制家规,中秋拜月,需由家主、主母率先上香行礼,随后嫡长子与长媳接续祭拜,两对夫妻共书名讳、共祈家运,旁的族人只需观礼。
吉时一到,手持礼册垂立等候的司礼官便上前一步,他正要开口报礼。
却发觉在场之人中,唯独少了裴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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