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彻底绷不住,直接弯腰捧腹,放声大笑!
笑得直不起腰!
亏得裴誉方才还说沈氏躲在何处哭——
人家不仅没哭!还笑着回娘家!
说不定还是回去报喜的呢!
第39章 归家
沈氏……
裴誉有些不可置信地闭上了眼。
昨夜,他还当她说要回娘家是故作坚强的气话。
毕竟沈家离裴府是那样远、位置是那样偏。
时隔三年,他还忘不了三年前陪她归宁那日,裴誉看着愈来愈荒芜的路。
几乎要怀疑沈氏是否要将他骗至荒山野岭杀了再埋了。
没想到她居然真会忍着一路屁股坐穿的颠簸,一大早就赶了回去。
裴誉认命地睁开了眼,又见赵朔笑成这般模样,默默攥紧了广袖下的拳头,旋即一道冷厉的眼风便直直钉向赵朔。
那目光里裹着经久不衰的寒气,令得方才还憋不住笑意的赵朔瞬间噤声,慌忙抬手展开折扇,牢牢挡在唇前佯装咳嗽几声,垂肩敛目,如同夹尾之狼。
“子俨……”
“闭嘴!”
裴誉懒得再多给赵朔眼神,只朝那两名妾室立着的方向,将下巴一扬,对南风吐出二字道:
“带走。”
“带……带走?”
南风听得一愣,茫然抬眼,说话都打起了结巴。
“带……带去何处?”
这样貌美的妾室……大公子见了,不应当欢喜么?
这话像是激发了裴誉心头积压许久的火气,他眉峰狠狠一蹙,扬声道:
“何处来的便送回何处!”
这等小事还要问他!
怕不是南风也想被发卖咯!
裴誉向来冷静,南风鲜少见到主子这般失态模样,吓得是心头一紧,连声不迭应下好几句“是”后,脚步慌乱得近乎是连滚带爬,飞快朝那两名女子奔去。
即便不知为何大公子不肯收下大夫人的好意,可南风还是依言照做。
在这偌大的裴府,大夫人和大公子哪个说话管用些,没有人比南风更清楚。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裴誉才重新将视线落回赵朔身上。
下一瞬,裴誉一抬脚,径直朝赵朔的屁股踹去。
“哎哟——我躲!”
赵朔身形灵巧,脚步轻转便侧身躲开,手中折扇哗啦一声完全撑开,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如何?子俨,我的身手可半点不比从前逊色罢?嘻嘻!”
身手……灵活……
起初,裴誉只是冷沉沉地盯着他。
可听完这句话,男人原先紧蹙的眉眼,竟一点点松缓开来,末了,还淡淡朝赵朔扬了扬唇角。
这抹笑意落在赵朔眼里,反倒让他后背一阵发毛,寒意乍起。
赵朔下意识往后急退数步,声音都磕巴起来,“子俨你……你这般笑又是想做什么?!”
裴誉此人不苟言笑,年纪轻轻便爱板着一张脸,赵朔记得他每回冲自己笑,都没有好事发生!
这一回更是笑得他毛骨悚然!
“你身手这般利落,今夜正好派上用场。”裴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朔却吓得当即躲到长廊的粗木柱后头,同他隔开足足一丈远,这才道:“我我我就知你没安好心!”
裴誉斜着眼睨向他。
赵朔坚定道:“我说了!我不去!说破天我也不陪你做这事!”
“倘若旁人知晓我堂堂鸿胪寺少卿,敢无视宵禁半夜去都察院偷敌国细作尸首,怕是整个上京的官员都要拿我当茶余饭后的笑柄!”
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啊!
“哦?你确定不去?”
裴誉慢悠悠开口,“那若是我同尊夫人提一嘴,你私下已然遣了媒人去外室家中纳吉,只等择日备下大礼便要抬你那妾室做平妻,不知尊夫人知晓后……你府中会是何种光景。”
须知如今的赵朔之所以频频缠着他,便是因为他那妻子娘家势力大,因着他娶平妻一事,一大家子人闹的他不敢回府,只能成日跟着旁人身后混,非不必要不敢归家。
一想到他家那母老虎几乎要吃人的模样,更莫提他那整日在府中磨刀的丈母娘,赵朔便两股战战,连忙朝裴誉双手合十道:
“别别别说了!我去!我去便是!”
他立刻从柱子后跳出来,苦着脸道:“不过……去归去,你得宽我三日。”
顶着裴誉的目光,赵朔硬着头皮道:“你又不是不知一月后北朔的使臣便要到上京了,即便不知那使臣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我那鸿胪寺几日来也堆了一堆差事——”
“子俨,你让我陪你做那种事,也总要允我先将我自己的事料理妥当罢!”
裴誉本已决心今夜便行动,即便见到赵朔这般模样也依旧不曾动容。
然他转念一想,却想起方才下朝之时,他在都察院的眼线前来回禀的消息——
三日之后,比之今夜,确实是最稳妥的时机。
思及此处,裴誉便微微颔首,一口应下赵朔。
“也罢,三日之后,戌正之时,我在都察院正门的小巷中等你。”
都察院与大理寺,本就只隔区区一刑部,地界如此相近,是以此番查探,裴誉早已势在必得。
恰巧趁着这三日的空档,他亦可着手排请来工匠,抽尽荷池积水,查清宫宴当夜,那细作在水下遁走的真正去路。
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马车一路辚辚西行,渐渐远离上京繁华闹市。沿街的朱楼画栋消失在视野里,人烟愈发稀少,路面也从平整官道变成了碎石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开始颠簸起来,行至最后,视野才豁然开阔。
沈清音掀起车帘一角,但见京郊连绵叠翠的青山铺展在天际,云影悠悠落于山脊。
直到彻底看不见远处的皇城,马车才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一朴实无华的府邸门前。
此处便是沈家老宅,远在京郊最偏静的山脚之下,四面依山,邻里无人。
环顾四周,离得最近的宅子,唯有定北王府一处。
即便沈老将军凭军功起家后,也依着老观念,非要将房子盖在老宅地基上。
青嬷嬷先行下车,随后伸出手,搀扶住沈清音下了车。
踏下车辕的那一刻,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山风扑面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曾经门庭若市、此时却是长满杂草的的庄严大院,呼吸一滞,又强行逼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再看向眼前正门牌匾上写着“沈府”二字的府邸,放眼望去,实在朴素得过分。
沈清音松开青嬷嬷的手,万分熟稔地迈入了门槛。
但见沈家不过区区三进小院,白墙黛瓦,木漆历经多年风雨,早已褪去色泽。
与裴府那般有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恢宏阔宅,有着云泥之别。
整座沈家宅院拢在一起,占地尚且不及她与棠姐儿在裴府居住的悦白院一半大。
更莫说沈家的仆从寥寥无几,不过三四人,皆是做了许多年的老家仆,还没有她在悦白院的仆从多。
可偏偏在这样朴素的院落里,正庭天井中央,却立着一株数十年树龄的西府海棠。
此时正逢秋季,花期正好,满树繁花堆雪叠霞,粉白嫣红缀满枝桠,开得盛大又灿烂,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树下,还架着一木制秋千,无人摇晃时,秋千便随着穿堂风悠悠晃动,落英随着这晃动被摇下,落了满地。
守院的老管事本来正在廊下打瞌睡,忽然听见脚步声,他匆匆起身,待看清来人,瞬间是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许久不见,老奴都快记不得您的模样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为沈清音引路,一边脚步不停地朝院中扫地的仆人喊道:
“快些去药铺知会老夫人,就说大小姐回府了!”
沈清音没想到陈氏居然平日里都在药铺待着,心下略微有些讶异。
她被管事带着一路往前走,刚穿过垂花小门,尚未踏入正院,迎面便撞见了正要走出来的少年。
“琮郎?”沈清音脱口而出唤出幼弟的名字。
但见眼前的少年穿着再朴素不过的棉布圆领袍,许是这袍子穿久了,竟被洗得微微发白,衣摆边角处还打了一道补丁。
而沈琮身形早已抽长,个头高出沈清音整整一个头,却不知究竟是保留着年少时的习惯,还是因着衣袍短了一截的缘故,走起路来还是如过去那般垂着脑袋。
望见沈清音的一瞬,少年垂下的眼帘这才彻底掀开,眼底瞬间亮起光来。
沈琮加快脚步跑道沈清音面前,朝她唤了一声,“阿姐。”
沈清音心头一软,便管事摆了摆手,示意其自行去忙。
这才缓缓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琮的肩头,柔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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