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怎的在家?国子监今日无课业么?”
沈琮乖巧应道:“今日是八月十八,博士皆休沐,全院放假,我便回府温书了。”
沈清音搭在少年肩上的手微微一顿,竟不知时间竟过得这样快,都已八月十八了。
也不知朝廷与北朔议和一事,究竟如何了。
“阿姐?”沈琮见沈清音分了神,不由得出声叫了她一句。
沈清音这才如梦初醒,“……险些忘了问你,你在太学可还顺遂?”
她细细打量了一圈沈琮清瘦的身子,有些放心不下追问道:“可有人欺辱你、轻待你?”
国子监多勋贵子弟,昔年科举改制,规定即便是武考,也得考帖经与墨义。
是以沈璋只好入国子监学习了一月。
凌衡也因着想陪同沈璋的缘故,从国子学转入太学,在太学待了整整一月。
“没有的。”沈琮轻轻摇头。
“博士器重我,平日里多有提点,我在太学很好,请阿姐放宽心。”
国子监虽重家世门第,却终究以课业论高低。
沈琮自知家世不及旁人,便只能在课业上加倍苦读,次次稳居上等,是以至今无人敢轻辱他。
听闻此话,沈清音悬着的心彻底落定,眉眼舒展,颔首道:“那便好。”
语罢,她这才想起还有何事未做,转头对身后的青嬷嬷吩咐道:“你点几个仆从去马车上,将我带回的东西都搬下来罢。”
青嬷嬷方才还在想如何提醒自家夫人此事,眼下见沈清音自己想起来了,她不由得悄悄高兴起来,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青嬷嬷便带着两名仆从自门口马车处折返回来,三人手中皆提满了描金锦盒,紫檀木匣更是一箱一箱摞着,更莫说还有无数精贵的器皿与锦缎。
光是看着便知件件价值不菲。
沈琮站在一旁,眼看着那一堆东西越堆越高,几乎要堆满正厅,他唇瓣微微动了动,面上带上了几分不安。
“阿姐……”
待到家丁将物什尽数搬了下来,且放在正厅中妥当,他才压低声音,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带回这般多贵重的东西……若是叫姐夫那边晓得了,他会不会怪你?”
沈琮不是怕裴誉觉得他们沈家贪心太过,而是怕裴誉便他的阿姐发难。
沈清音闻言莞尔,却是没想那么多,伸手自然牵住沈琮的衣袖,带着他往西侧的书房走,轻声道:“不会的琮郎,你安心便是。”
“这些都是用我积攒的月钱买的,非是动用裴府私产。”
“况且你姐夫为人阔气,最是不看重金银俗物,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花钱大方、给钱爽快,沈清音想,这大抵是裴誉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姐弟二人缓步走出游廊,院中花香愈发清幽,沈清音环视四周,装作漫不经心道:
“对了,你二姐呢?怎的不见她身影?”
这话落下,沈琮方才送下去的神色再度紧张了起来。
“二姐……”他避开沈清音的目光,小声回道:“……我也不知她去往何处,只知她似乎一早便出了府。”
沈清音脚步微顿,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答案。
韦昌出事,是她亲自策划的。
便是借人牙子手中的落罪官眷之手,引导韦昌犯下错来,还叫那女子去都察院登鼓鸣冤,将此事闹大,只为叫箐娘断了嫁给韦昌的心思。
却不曾料到箐娘对韦昌的信任竟是这般深厚,以至于此事在上京无人不知的情况下,她竟还不死心地同韦昌搅在一处。
沈清音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万般无奈与隐忧压在心底,面上却未曾显露半分。
她生怕叫沈琮看出什么端倪、从而在学业上分心。
沈府实在太小,没几步便走到了书房。
沈清音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见此处四面白墙无饰且掉了许多块墙皮,靠墙立着几排旧木书架,屋内陈设简单,便是连桌椅都是沈家传了好几代的陈年旧物,仍然是记忆里的模样。
唯有正中这张书案稍显特别,是整块实木雕琢而成,边角刻着精致的兰草纹路,可以说是全屋唯一拿得出手的物件。
可即便如此,若拿去同裴誉那间宽敞明亮、藏书万卷、珍宝罗列的专属书房相比,依旧是相去甚远,连边角都不及。
更叫人心酸的是,这间书房还不是沈琮一人所有,而是沈家全家共用的。
说白了,也就是谁读书,这间书房便归谁用。
沈清音行至书架旁,但见其上堆得满满当当,书籍被分门别类。
最上层摆着箐娘过去爱看的情事话本,中层则整齐码着她少时上私塾时诵读的诗书杂记。
打开一看,纸页已然泛黄,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丑陋,如爬虫一般。
最底下一层,却是立着一摞厚重的兵书。
时隔数年未见,可当沈清音的视线落在那摞兵书上的一瞬,鼻腔还是没来由地一酸,口中发涩。
明明人已去许久,可这些书卷却还是立在这里,封皮都已磨损,仿佛书的主人从未离开。
只此一瞬,沈清音忽然记起曾经她的兄长自己看兵书尚且不嫌烦,还非要拉着她一起看,是以他们兄妹在这间书房里拌了不少嘴、也打了不少架。
小时候,沈璋打她居多。长大后,沈璋有意向让,她也毫不客气地打的对方连声求饶,只道下回再也不敢。
确实是没有下回了。
沈琮极细心,一眼便察觉出她眼底骤然沉落的落寞。
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那一排兵书,不叫她再触景伤情。
沈清音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下一暖,抬眼,朝沈琮轻轻笑了笑。
“我无事的,琮郎,不必顾我。”
话音落,她敛去眼底落寞,端正神色,转身面向身侧的少年。
“昨日,你让我回府,说你有要紧事同我说。现下无人,琮郎,你可以讲了。”
昨夜她辗转难眠,一直在想沈琮叫她回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在国子监受了欺辱须得她出面解决、抑或者是他发现母亲与箐娘又瞒着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亟待告知于她。
譬如三年前,琼林宴上,她被迫卷入那桩事,同裴誉绑在一起。
就算燕帝赐婚解围,可裴府接了圣旨却迟迟没有消息,她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觉得自己会凭借此事加入高门。
沈清音记得当初的她本想一死了之、再不济也是出家,伴着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可是她没想到,陈氏会拉着年纪尚小的箐娘去裴府门前哭诉,哭诉裴誉占了她的清白却不肯负责、哭诉整个裴府对不起她沈家满门忠烈。
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和沿街所有不友善的目光,陈氏在裴家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那样大的嗓门都哭哑了。
最后令得梁宛柔不得不服软,怕惊动燕帝,只好咬牙切齿地将此事提上日程,她这才得以嫁给裴誉。
往事扑面而来,沈清音还来不及收敛好情绪,便见得沈琮的神色倏然间郑重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答话,而是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先是落栓锁死房门,又依次将四面木窗尽数推合,扣紧窗扣才罢休。
透入屋内的天光彻底被遮挡,书房光线一暗,周遭顷刻安静得落针可闻,便是连外头的风声都听不见。
幽暗中,沈清音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眼皮跳了跳。
须知她的眼皮上一回如这般狂跳,还是棠姐儿落水前夕。
此刻,她又莫名害怕起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阿姐,莫怕。”
沈琮挪动脚步,自木柜中摸出一根存好的白蜡,将其置在案头烛台上,又插入灯芯将其引燃。
一点微弱烛火悠悠亮起,暖黄微光小小一簇,堪堪照亮方寸书案。
余下的大半间屋子,则依旧沉在暗色之中,显得气氛愈发隐秘。
做完这一切,沈琮才俯身,修长的指尖缓慢抚过书案底下那道极浅的细纹。
待到寻到一处极隐蔽的卡扣,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微插入其中,猛的一旋。
只听极轻的“咔嚓”一声细响——
原先平整的实木书案侧面,竟弹出了一方极深极大、且四四方方的暗格。
沈清音眸光微凝,眼底浮出真切的讶然。
这机关她再熟悉不过。
事实上这书桌便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选的原木,又亲手一刀一凿打磨雕琢出来的。
那时她因着凌衡从虔州带回的兰种兴奋至极,便在这案身刻满了大叶寒兰的纹路。
外人看来,只觉这张书案花纹精致,却无人知晓她悄悄在案底设了一处机关暗格,专门用起藏匿她与凌衡的书信。
即便那些书信后来都被她一把火烧了。
可这处极其隐蔽、机关极近巧思的暗格,直至今日还能算得上是她年少得意的成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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