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0)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翠翘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主仆二人逛得不亦乐乎。糖葫芦、胡麻饼、新蒸的毕罗饼,崔令妩每样都要尝一口,手里还捏着刚买的兔儿灯——虽未到上元节,可这灯做得精巧,她一眼便相中了。

  “阿妩!”

  街对面传来一声呼唤。

  崔令妩转身,看见堂兄崔令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朝她挥手。她笑着举起兔儿灯晃了晃,正要迎过去——

  不远处,一队官差策马而来。

  裴砚今日身着深绯色圆领官服,外罩银灰色大氅,端坐马上。眉目清冷如覆霜雪,目光掠过喧嚣街市。

  就在马匹经过崔令妩身侧时,崔令文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阿妩!这边!”

  裴砚猛地勒马。

  马匹长嘶,他身子微微后仰,大氅被疾停的惯力带起一角,猎猎飞扬。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卖胡饼的摊子前,几个女子正说笑,穿绿的、着粉的、披鹅黄斗篷的……却独独没有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石榴红,也没有那张总是笑得开怀的脸。

  街市喧嚷依旧,胡饼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腻飘散在空气里。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裴少卿?”随行的差役低声询问。

  裴砚闭了闭眼。

  是听错了吧。

  七年了,这样的错觉不是第一次。有时在街市听见孩童嬉笑,有时在书房听见窗外脚步,甚至有时午夜梦回,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喊“砚哥哥”。

  可每一次回头,都是空。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沉静无波。

  “走。”淡声吩咐,一夹马腹,几人继续向前行去,将那片喧嚣的人潮抛在身后。

  崔令妩这时才跑到崔令文面前。

  “二哥哥!”她笑得眉眼弯弯,“长安可真热闹!”

  崔令文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无奈道:“让你在驿馆等,偏要乱跑。伯父伯母若知道,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们才舍不得说你呢。”崔令妩吐吐舌头,将兔儿灯塞到翠翘怀里,“走啦走啦,回家去,我脚都酸了。”

  几人正要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忽然街那头传来震天的唢呐声。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拐角处转来。前头是八人抬的大红喜轿,轿帘上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缀满流苏珠珞。轿后跟着数十人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喜轿前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上新郎官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麒麟云纹,玉冠束发,额前系着同色绸带。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崔令妩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新郎官脸上时,倏然蹙起眉头。

  翠翘也惊得“啊”了一声,慌忙拉住旁边看热闹的大婶:“大婶,这、这是谁家娶亲啊?”

  “淮阳郡王府的三公子!”大婶嗓门响亮,“娶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瞧瞧这排场,到底是皇亲国戚……”

  翠翘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她转头对崔令妩低声道,“小姐,兄弟之间长得像,也是常有的。”

  崔令妩却抿着唇,盯着马上的李玄明。

  太像了。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微微扬起的姿态——与那画像上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婶,”她忍不住问,“郡王世子也长这样吗?”

  大婶挠挠头:“世子啊……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不过这三四年吧,很少露面。”

  崔令妩又看向崔令文。

  崔令文沉吟片刻:“我前些年倒是在诗会上见过世子一面,远远看去确是风姿俊朗。这些年……”他摇摇头,“鲜少出现在人前。”

  崔令妩不再说话。

  她看着那支迎亲队伍从眼前经过。李玄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人群,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眼神扫过崔令妩这边时,却未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万千看客中的一个。

  也是,七年了,他怎会认得她?

  队伍继续前行,大红喜服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灼灼如一团火。

  听到动静,裴砚勒马,退至道旁。

  队伍从他身侧经过,李玄明恰好偏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笑意渐深,眉梢眼角尽是张扬和挑衅。

  裴砚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李玄明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策马走在花轿前头,衣角在风里翻飞。

  裴砚收回目光,等队伍完全过去,才松开缰绳。马蹄踏过满地红纸屑,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人群渐散。

  崔令妩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姐?”翠翘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

  “嗯。”崔令妩方才回过神,转身走向马车。

  钻进车厢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街上只剩零星的红纸屑,被寒风吹得打着旋儿。唢呐声已经远了,像一场热闹又虚幻的梦。

  马车缓缓起步。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出现那张脸——画像上的,马上的。

  “阿妩,”崔令文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她睁开眼,笑了笑,“阿兄,淮阳郡王府离咱们家远吗?”

  崔令文一愣:“倒是不远,同在崇仁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崔令妩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毛。

  马车驶过长安街巷,檐角风铃叮咚,积雪从瓦当上簌簌滑落。

  真的……只是兄弟相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花烛

  永嘉坊,西南一僻静小院。

  寒风卷起檐角残雪,拍在院墙上,窸窣作响。这小院位置尴尬,夹在两家高门大宅的背阴处,平日罕有人至,此刻却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墨辞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率先从堂屋里钻出来,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有点发青。

  他二十多岁,是大理寺的司直,手脚勤快,心思活络,跟着裴砚一年多,早磨掉了大半毛躁,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少卿,”见裴砚步出房门,墨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低,“验看完了……真是够干净的。”

  裴砚在廊下站定,没接话,只将戴着麂皮手套的手缓缓褪下,递给身旁的差役。官袍在晦暗光线下沉成暗红,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白皙,他目光扫过院落,问:“你怎么看?”

  墨辞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提点,立刻道:“太利落了。属下看了伤口边缘,比厨子片最嫩的羊羔肉还齐整,绝非寻常凶器所能为。再看那手法,不是积年老刽子手,就是精通人体筋脉、常动刀子的——比如大夫,或者,某些走街串巷的特殊手艺人。”

  他顿了顿,想起最近市井流传的传闻,补了一句,“倒让属下想起前朝志怪里,那些找脸皮补画的妖人。”

  “志怪暂放。”裴砚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死者身份?”

  “查明了,西市胡氏药铺的坐堂郎中,胡济。独身,赁居于此。邻里说他为人孤僻,但医术尚可,尤其擅长疮疡痈肿之症。失踪两日,今早送炭仆役闻见异味,破门才见……”墨辞咽了口唾沫,“屋里没有翻检痕迹,值钱物件如铜镜、案头一方还算不错的砚台都在,不像是劫财。”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堂屋洞开的门,里面血腥气混着尘霉味,丝丝缕缕飘出来。

  “进去再看看。”

  屋内比院中更阴冷。

  尸体己被移开原位,覆上白布,但地上深褐色的污迹触目惊心。

  裴砚径直走向靠墙的药柜。柜子分许多小屉,贴着手写的药材标签。他修长的手指一格一格拂过标签,在几个位置略微停顿。

  “三七、血竭、白及、仙鹤草……”他低声道,“多是止血生肌之药,存量却不对。”

  墨辞凑近看:“少卿是说……”

  “你闻闻。”裴砚让开半步。

  墨辞俯身,仔细嗅了嗅柜前地面,又打开那几个被裴砚注意的抽屉。除了药味,一股很淡的清冽气味,混杂着一丝甜腥,萦绕不散。

  “是麻药?乌头?还是曼陀罗花?”

  “不止这些。”裴砚转身,走向窗边简陋的书案。案上除了文房,摊开几本医书,其中一本翻在记载面部经络与金疮治疗的章节。

  墨辞眼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注解:“皮肉剥离,如艺匠揭裱,重毫厘之准,慎血络之伤……这胡济,看这个作甚?”

  裴砚没答,指尖掠过书页,停在窗棂的缝隙处。他俯身,从一道极细的木刺勾连处,拈出一小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物什,对着窗外残余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不是寻常织物。像是……轻薄的肠衣,或是处理过的鱼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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