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瞳孔一缩:“包裹刀具?或是凶手所戴?”
“有可能。”裴砚将它小心收入随身皮囊,“凶手准备周全,行事谨慎,目的明确——就是要这张脸皮。”
两人退出屋子,寒风一激,精神更清明些。
差役已将初步访查结果报来:胡济近日无甚异常,只是约莫半月前,曾向相熟的药商打听过哪里能弄到“极薄极韧、利刃难伤”的海外鲛绡或特殊油绢,说是想制一副护手。
再往前,约一月前,他曾连续数日前往平康坊北里一带出诊,具体哪家记不清了。
“平康坊……”墨辞沉吟,“三教九流,贵人暗宅,倒是什么都有可能藏。”
裴砚已走向马匹,玄色大马不耐地打着响鼻。他翻身上马,吩咐道:“循三条线查。其一,彻查胡济所有社会往来,重点在有无容貌受损或对此道有特殊需求者。其二,访遍长安能工巧匠,尤其是擅制奇巧刀具的,看近期有无异常订货。其三,”他顿了顿,“暗访平康坊,特别是那些有私密雅阁、背景深厚的院子,查胡济究竟去为谁诊病,所诊何症。”
“是!”墨辞领命。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嘚嘚声响在空旷的坊街上。天色已全然黑透,各坊陆续宵禁,唯有零星灯火透出高墙。
长街上,远远似乎又飘来隐约的乐声,欢快又遥远。
死亡与婚庆,阴谋与繁华,在这座城里共存。
郡王府西院,红绸飘扬。
李玄明推开贴着喜字的房门时,屋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烛光将满室映得一片彤色。
林晚棠坐在床沿,一身青绿钿钗礼衣,层层叠叠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光。她头上簪着金翠花钿,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半遮着脸。
脚步声渐近。
她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李玄明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一把夺过那柄团扇。
扇子被随手扔在妆台上,发出“啪”的轻响。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林晚棠脸上。
李玄明盯着她,目光直直的。
记忆里,她总是素着一张脸,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最柔嫩的一枝海棠。
如今七年过去,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又因着新娘妆,额间贴着花钿,颊上施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少了几分从前的温婉清丽,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林晚棠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李玄明看了她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合卺酒,一对白玉杯用红丝线系着。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转身递了一杯给她。
“喏,”他声音有些哑,“喝了。从今往后,你我便绑在一处了。”
林晚棠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时,两人俱是一颤。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李玄明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这亲成的,”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真累人。”
林晚棠坐在床沿,不知该如何接话。
纵使他们自幼相识,也曾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毕竟已分别数年。这些年里,她在继母那里艰难求生,他在陇右军中刀口舔血。
再见面,竟成了夫妻。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隔着多年光阴,将两人冻在原地。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李玄明眼里,便成了明晃晃的“不愿”。
李玄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昔年人人都说,林尚书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礼,温婉端庄,与那位君子清正、朗月清风的裴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又怎会瞧得上他这种成日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草包?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还有事,”他声音淡淡的,“你先睡。”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林晚棠浑身一颤。
新婚之夜,丈夫不宿在新房——明日她要如何面对公婆?如何在府中立足?
可是……她该怎么留?
方才连却扇诗都不曾作一首,他便径直夺了扇子扔到一旁。这门婚事,不过是他与裴砚较劲、赌气抢来的。他本就不是真心想娶她。如今人娶进门了,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玄明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
身后一片死寂。
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光也黯了下去,再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林晚棠的陪嫁丫鬟春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小姐,”她语调里带着几分担忧:“姑爷怎么…走了?”
林晚棠仍僵直的坐着,大红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抹。
“我饿了,”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去弄些吃的来。”
“是。”春熙应下,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林晚棠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妆饰过的脸,花钿、胭脂、口脂……每一笔都是按照新婚的礼数,一丝不苟。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妆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书房里,因着榻短的缘故,李玄明那副身量躺上去,一双脚堪堪悬在边沿,怎么摆都憋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褥子硬邦邦的,远不如新房那张铺着绒毯的婚床舒服。一闭上眼,就是林晚棠垂着眼、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她接过合卺酒时,指尖那一下细微的颤抖。
烦躁。
他猛地坐起身,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冬夜的庭院冷得很,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清寒。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我亲眼瞧见的,三郎君去书房睡了!这新婚夜就惹了丈夫厌弃,咱们这位三少夫人,怕是有苦头吃了。”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听说这婚事是三郎君和裴少卿抢着玩的,本就不是真心……”
窃窃私语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李玄明蹙起眉,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几个说话的丫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散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明忽然转身,大步折返书房。不多时,他抱着铺盖卷,蹑手蹑脚地溜回了新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亵玩
屋内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摇摇欲坠。
林晚棠侧躺在婚床上,已经睡着了。卸了妆的面容清清淡淡,眉心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紧——连睡着了,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李玄明在离床不远的地上铺了被褥,和衣躺下。辗转片刻,又忍不住撑起身,趴在床边看她。
烛光将她的眉眼描得柔和,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看了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停了停,才收回来。
他重新躺回地铺,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院中洒扫声起。
李玄明睁开眼,天光蒙蒙亮。他翻身坐起,利落地卷起地铺,塞进墙角柜中,推门出去。门外站定时,他含糊着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腰背,脊骨“咔吧”响了一声。
“三郎君。”院中丫鬟小厮纷纷行礼。
李玄明“嗯”了一声。
睡了一夜硬地,浑身都不得劲。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活动了几下肩膀,这才慢悠悠往外走。
几个丫鬟偷偷抬眼瞧了瞧,又连忙垂下头去。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浮起一层薄红。
等林晚棠醒来时,屋内一切如常。
春熙进来伺候她梳洗,低声道:“小姐,该去拜见郡王和郡王妃了。”
林晚棠点点头,心下已做好了被公婆责备的准备——新婚之夜丈夫未宿在新房,这在哪家都是新妇的失职。
可到了正堂,郡王与郡王妃却面色如常。
郡王妃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让侍女端上见面礼——一对水头上好的翡翠镯子,并一支赤金嵌宝步摇。
“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郡王妃拍拍她的手,“玄明那孩子性子野,你多担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