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眼泪都快呛出来。林晚棠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递茶,茶盏沿磕在她下唇上,泼了半盏才灌进去。崔令妩喘匀了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你跟李玄明——”她压着嗓子,舌尖几乎蹦出火星子,“成亲快半载了,还没圆房呢?”
林晚棠耳根烧得通透,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急得发颤:“你低声些!”
崔令妩掰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凑过去,鼻尖险些碰上鼻尖:“他正当虎狼之年,枕边搁着你这么个鲜灵灵的人,竟能忍住不碰?”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促狭的揣度:“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林晚棠的脸更烫了,垂着眼睫,声如蚊蚋:“在洛阳时……他倒是动过念。我推说等他伤愈再说……”她尾音越来越轻,“可这阵子,他再也没提过,回来倒头便睡……”
崔令妩瞧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长气。她伸手捧住林晚棠的脸颊,指腹蹭了蹭那两团烫红,正色道:“阿棠,你听我一句。话本子上虽多是荒唐言,可里头有一条说得分明——夫妻情分,有一半是在枕席间养出来的。你想想,他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连他影子都捞不着;夜里再不温存温存,日子久了,两个人可不就生分了?”
她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林晚棠眼里霎时蓄了一层薄泪,急得攥住崔令妩的袖子:“那…那我该如何?”
崔令妩歪着脑袋,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她贴着林晚棠耳根,唇瓣翕动,语速极快地倒了一串话。
林晚棠听着听着,连脖颈都漫上了胭脂色,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渐渐亮了,像暗夜里忽然被点着的两簇小火苗。
正说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触电般弹开,各自理袖整襟,端出一副品茶论诗的娴雅模样。裴砚跨进门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崔令妩那张还未褪尽红潮的面颊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在聊什么?”他在崔令妩身侧落座,“脸红成这样。”
崔令妩抬手扇了扇风,笑得明眸弯弯:“红吗?许是这天太燥了。”
裴砚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拎起茶壶斟了三盏。
茶汤还未注满,窗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嚷。
三人齐齐侧目。
长街那头,一匹枣红大马驮着个锦衣少年横冲直撞而来。那少年一双吊梢眼里盛满了跋扈。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一鞭抽翻了路边的菜摊,萝卜滚了一地,青翠的菜叶沾了泥尘。那卖菜老汉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捡,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马鞭又扬了起来,这回对准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放肆!”
一道身影倏地从斜刺里掠出,五指如钳,稳稳攥住了凌空落下的鞭梢。
李玄明一身戎装未卸,腰间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少年,眸子沉得像是淬了冰:“柳三公子,稚子无辜,何必拿他立威?”
柳阔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狠狠往回抽鞭子:“本公子的事,也轮得到你插——”话未说完,那鞭梢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嵌在李玄明掌中。
他面皮涨成紫棠色,双手缠住鞭身使劲后扯,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李玄明唇角微微一勾,倏地松了手。
“哎哟——!”
柳阔连人带鞭往后仰去,骨碌碌从马臀上滚了下来。幸好旁边两个护卫眼疾手快扑过去接住,他才没摔个结实,可那身孔雀蓝的锦袍上已沾满了泥浆草屑,狼狈至极。
他跳着脚指向李玄明,五官都拧歪了:“你、你敢……”
话音未落,他抡起鞭子劈头盖脸抽了过去。李玄明侧身一闪,鞭梢擦着耳畔掠过,他顺势踏前半步,五指扣住柳阔肩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柳阔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捂着后腰嗷嗷惨叫,满地打滚。两个护卫慌忙去扶,他还挣扎着要往上扑,被手下死死箍住胳膊。
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阔的目光落在李玄明腰间的横刀和那块金吾卫的令牌上,脸色唰地白了白。
他恨恨啐了一口,甩下一句“你给本公子等着”,被手下架着连拖带拽地扶走了。
李玄明站在原地,抬手拂了拂袖口沾的灰,眉尾轻轻一挑。日光从他背后铺下来,将那身戎装镀了一层薄金,整个人说不出的恣意飒沓。
雅间里,林晚棠扒着窗棂,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一瞬不瞬。她面上那层红晕还未褪,此刻眼底却又燃起另一种光——亮得灼人,唇角无意识地翘着,那模样,像是霜雪天里忽然撞见了一枝早梅。
崔令妩用肘尖轻轻碰了碰她,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别光顾着瞧他了。你看那边——”
林晚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斜对面的茶棚下,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捧着脸望得出神,嘴里还跟丫鬟絮絮叨叨着什么,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蜜来。
林晚棠的眉心倏地拧紧了。
崔令妩在她耳畔吹了口温热的气,嗓音又轻又韧:“今晚就把他办了。再等下去,锅里的肉该叫野猫叼走了。”
林晚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裴砚端着茶盏,看看崔令妩,又看看林晚棠,眉间缓缓浮起一个问号:“……办谁?”
崔令妩这才想起他来,胳膊肘往裴砚那边一歪,话头转得行云流水:“哎,我二哥哥刚还念叨来着,说那柳三郎是个草包肚子,春闱时却中了三甲。你说奇不奇?”
裴砚捻着杯壁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微光:“你的意思是……”
崔令妩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眼风一挑,满满一副“你懂我”的架势。
门帘“哗”地一掀,李玄明大马金刀地跨进来,腰间横刀磕在门框上“铛”地一响。他一屁股坐下,拎起壶便倒,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碗底“啪”地落在桌上,他才发现对面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他左右看看,挠了挠后脑:“怎么着?我脸上开花了?”
崔令妩翻了他一眼,端着茶盏正襟危坐,话里却淬了三分嗔七分认真:“李玄明,虽说今日那对母子确实该救,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将茶盏搁下,掷地有声:“你可是有主的人了。往后英雄救美这种营生,能免则免。这世上的小娘子,心眼比蜂窝还密,你递一回手,人家就敢顺着胳膊爬上来,张嘴就是‘以身相许’四个字。到那时候,你是接还是不接?”
“啊?”李玄明端着空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茫然。
裴砚慢斯条理地往崔令妩碗里夹了片藕,语气四平八稳:“阿妩说的在理。”
李玄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两人一唱一和之间织了张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好在这时小二端了热菜上来,一盘一盘摆满了桌面,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四散开来。
崔令妩眼珠子在那几道菜上溜了一圈,嘴角抿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轻轻巧巧地伸手——先将那盘韭菜炒鸡蛋往李玄明手边挪了挪,继而羊肉炖山药挨了过去,末了连那碗牡蛎豆腐羹也一并推到他面前。
李玄明正跟一只酱肘子搏斗,两手掰着骨头撕得嘴角流油,全然没留心自己面前多了一排“阵前粮草”。
裴砚端着筷子,目光淡淡扫过那三盘菜,又落在崔令妩那张故作无事的侧脸上——他嘴角缓缓上扬。
李玄明终于将肘子啃了个七七八八,拿帕子揩了揩手,抬头时才发现面前密密麻麻堆了几盘,“嗯?”了一声,“怎么全扎我这儿了?”
崔令妩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搁进嘴里嚼了嚼,方悠悠道:“你近日当差辛苦,多吃些补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倚红楼
李玄明将信将疑地瞅了她一眼, 夹起一箸韭菜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唔, 倒也滑嫩。
对面的林晚棠始终垂着脑袋, 鼻尖都快贴到碗沿上了。
饭后一行人步下天香楼的木梯,在门前的石阶上分了道。
李玄明侧身替林晚棠挡住街边一个推车小贩挤过来的车把,她便顺理成章地走在了里侧。
日光从西檐斜铺下来, 将两人的影子抻成两道细长的墨痕,一道宽一道窄,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板缝里。
台阶之上,裴砚与崔令妩并肩站着,目送那两道人影拐过街角,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踱去。
穿了两条巷,过了一道桥,街景陡然变了颜色。
满楼的红灯笼从檐角一路垂到门楣,像一串朱砂。脂粉香隔着半条街便能嗅到,甜里带腻,腻里掺着酒气与不知名的花露, 混成一种叫人喉头发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