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05)

  崔令妩眼帘垂着,瞥了那一堆盒子一眼:“那叫报酬。”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倏地倾身过来,袖口擦过茶案边缘,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昨晚,成了没?”

  林晚棠咬着唇,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崔令妩明显一愣。随即她咂了咂嘴,那一声“啧啧”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欣然。

  “李玄明——”她拖了个长音,“竟是个愣头青。”

  林晚棠的脸颊更烫了。

  崔令妩却没打算放过她,笑着又凑近了一寸,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比轻车熟路的好——至少证明他那条船,不曾泊过旁人的渡口。”

  说完,她忽然蹙了蹙眉,昨日那个柳三郎在脑子里一闪,她连忙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掸出去。

  “不过……”她收了笑,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如更鼓,“这里头的门道,你还得学。不然就他那莽撞性子,将来吃亏的是你。”

  林晚棠抬起眼来,巴巴地望着她。

  崔令妩扬声便唤:“翠翘!”

  翠翘从那堆锦盒里探出脑袋:“小姐?”

  “你去书铺买本避火图册。”

  翠翘的脑袋定住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又转向林晚棠身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丫鬟:“春熙,你俩一道去。手脚麻利些。”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窘迫、羞臊和无声地哀嚎。她们磨磨蹭蹭往院门挪,脚步重得像拴着秤砣。

  林晚棠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偷眼去瞟崔令妩,嗓子眼里憋出蚊蚋似的一句:“阿妩,你怎么懂这么多?”

  崔令妩笑意盈盈,端起茶盏悠悠道:“我爱看书呗。”

  才不敢说——当年哥哥成亲,她半夜摸进阿娘屋里偷看了那册子,又趁月黑风高溜到新院墙根底下听墙角,结果被哥哥提溜着后领拎出来,在未晞阁关了五天,放出来时整个人都蔫了。

  院门吱呀一响,两个丫鬟回来了。翠翘把那书往茶案上一搁,手指缩得飞快,像那书封烫人。

  崔令妩低头一看,愣了:“怎么是两本?”

  翠翘垂着脑袋,两根手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游丝:“小姐……您自己留一本,往后省的奴婢再跑第二趟。”

  崔令妩挑了挑眉,嘴角便弯起来,眼底那点光晃了晃:“哟,倒是机灵。”

  她随手捞起一本,指尖捻开几页,哗啦啦一翻,又“啪”地合上,塞进林晚棠怀里。

  “拿回去,好好研读。”

  林晚棠接过那册子,动作之快、藏之利落,简直比翠翘方才扔书还干净——只一眨眼,袖中便鼓起了薄薄一棱。

  大理寺公堂,气氛肃穆。

  “啪!”惊堂木一拍,满堂寂静。

  裴砚端坐堂上,一身官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眉目冷峻。他垂眸看向堂下跪着的人,声音不辨喜怒:“堂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人即便是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抬起头,直视堂上之人,声音洪亮:“于大海。少卿不由分说将小的抓来,我还想问少卿,我犯了什么罪?”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少卿难道不知道,文渊阁的东家可是宁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眼里闪过得意,仿佛搬出这尊大佛,便万事大吉。

  裴砚面色不变。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一旁的差役会意,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几本账册和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那账册封面还沾着灰,显然是刚从某处翻出来的。

  裴砚目光落在于大海脸上,声音淡淡:“你这账本上的交易,可不是文渊阁的正经营生。你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哪里来得这么多银两?”

  他眸光微微一冷。

  “你也不用搬出宁王殿下来压本官。若你见他才肯说实话——”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本官不介意帮你请来。”

  于大海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跪在堂下,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少卿,小的就是想挣些钱,才揽了些活计。这不犯罪吧?”

  裴砚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看穿人皮囊直透到骨子里去。

  “你这活计,就是向书生贩卖诗词文章?”

  于大海的笑僵了僵。

  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你卖给书生的不是诗文,而是窃取功名的捷径。一人走捷径,是品行有亏;人人走捷径,则是我大唐的取士之制形同虚设!”

  “届时,寒窗苦读者寒心,投机钻营者上位,大唐将再无真正的人才可用,只剩下一群被铜臭和谎言喂养大的废物。一个人才凋敝的朝廷,如何去守这巍巍江山?”

  裴砚微微前倾,续道:“你手中的那些诗词文章从何而来?它们真正的作者是何人?‘捉刀’又是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于大海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的也不知道……每次去取货,都是蒙着头,由人引领进去的。小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捉刀就是个口令。像我们这种卖货的,还分着级别呢。小的这种最低,就只能卖些诗词歌赋,许久也碰不到个买家。这些年大部分都是书院的学子买去应付夫子或家中父亲考校的……”

  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又挤出几分谄媚:“就比如那柳三郎,可是小的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就来买,诗啊词啊,买了不少。”

  裴砚目光微动:“那些更高级别的呢?”

  于大海顿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下去。”裴砚声音不高。

  他瑟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更高级别的……可以售卖科考文章。”

  公堂上静了一瞬。

  裴砚面色不变,眸光却沉了沉。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下次取货是什么时候?”

  于大海愣了愣,掰着手指算了算:“三、三日后。”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墨辞:“送他回去,当无事发生,安排人看好他。”

  墨辞抱拳:“是。”

  他上前一把拎起人,低声道:“走。可要管好你的嘴。”

  于大海连连点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墨辞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片刻后,墨辞返回公堂。

  裴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眉心微蹙。

  他走上前,低声道:“少卿,您是打算让他带咱们找到那贼窝?”

  裴砚抬眸看他,微微颔首:“嗯。”

  “不过,”他顿了顿,合上卷宗站起身,“此事重大,我需先进宫一趟。”

  墨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少卿,您有把握吗?”

  裴砚看向他。

  他硬着头皮道:“礼部侍郎是假的那事,您禀明了陛下。可结果呢?那郭举子一条命,换来的不过是陛下对郭侍郎的几句斥责。如今……”

  “慎言。”裴砚声音微沉。

  墨辞垂下头,不再说话。

  裴砚负手走到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语气淡淡的:“郭崇礼是真是假,对陛下来说,不重要。”

  墨辞倏然抬眼。

  “为官十几载,兢兢业业的一直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自然不会轻易处置了他。”他转过身,看向墨辞,眸光清亮:“所以,我们才需要找到他的其他罪证,让陛下明白——此人非除不可。”

  墨辞怔了怔,随即恍然。

  “而这次的捉刀代笔案,”裴砚一字一句道,“涉及科考泄题,和郭崇礼这个礼部侍郎脱不了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

  墨辞肃然道:“属下明白了。”

  裴砚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翻身上马,一路往裴府而去。

  暮色四合,长街上行人渐稀,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裴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眦着牙,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气。台阶上却蜷着一团人影——裴砚眯着眼辨了辨,还没来得及出声,那黑影已“嗖”地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攫住了他的胳膊。

  五指扣得很紧,隔着锦袍也能感到那股子劲道。

  裴砚低了低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有事?”

  李玄明不答。嘴闭得铁紧,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只管拽着他往门里闯。步子快得又急又乱,险些绊在门槛上。裴砚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只得跟上去,两条长腿迈开,勉强追上那阵慌不择路的疾风。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掠过身侧,李玄明的靴底在木廊上跺出急促的闷响。书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震得门框上悬的竹帘哗啦啦一颤。他将裴砚推进去,旋即转身——砰!门合上了。

  裴砚站定,掸了掸被拽皱的袖口,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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