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明在案前那方砖地上团团地转,伸手挠了挠后脑,又去抓脸颊,嘴唇翕动了几回,欲言又止。那张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从青到红,从红到紫,仿佛肚子里有千军万马在厮杀,一个都冲不上来。
裴砚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看他转了三圈,才开口:“到底怎么了?”
李玄明终于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身凑近裴砚耳侧。那气息热乎乎地喷在裴砚耳廓上,他飞快地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太低,尾音几乎碎在齿缝里。
裴砚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盏沿贴着下唇,他庆幸得很——这一口茶还没有喝进去。
他缓缓放下茶杯,喉结上下动了动,抬眸看向李玄明。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无奈——
“此事你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觉得问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烦闷
李玄明往椅背上一瘫, 四肢大敞,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摆得十足:“我不问你问谁?”
他越说越拧巴,声音里那股委屈一层叠一层:“我一个庶子, 从小没人疼没人教。如今父王兄长全没了, 我连个能问这种事的人都找不着!”他坐直身子,眼眶竟泛了红,直愣愣地盯着裴砚, 那目光里的忧虑几乎要淌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晚棠会不会不要我?她要是提和离我怎么办?”
裴砚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先冷静些。”
李玄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砚扬声朝门外唤道:“青衡。”
青衡推门进来,垂手侯着。
“去请二公子来一趟。”
青衡愣了一瞬,应声去了。门合上时,裴砚才偏头看向李玄明,语气平淡:“裴瑾快当爹了。他比你明白。”
李玄明点头如捣蒜,眼里那两簇将熄的火苗,猛地又蹿高了一截。
少顷,书房里炸开了一阵笑声, 洪亮、没遮没拦、带着一股子收不住的颠。
“哈哈哈哈哈哈——”
裴瑾整个人笑得蜷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案, 另一只手直捶自个儿的大腿,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他好不容易直起腰,看了李玄明一眼——那张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便又“噗”地一声弯了回去, 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玄明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 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脚,正踹在裴瑾小腿上:“你给我好好说!”
裴瑾被踹得踉了一下,不但没恼, 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揉着小腿,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李三哥啊李三哥——”他拍着李玄明的肩,语重心长的调子里裹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这……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又笑场了。
李玄明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裴砚坐在一旁,端着手里的茶盏,面色如常,只有唇角在杯沿后面悄悄弯了一下。
裴瑾终于深吸一口气,把笑意硬生生摁回去,抹了把眼角的水光,开口时嗓子还带着笑的余震:“你平日里练兵不是常挂在嘴边么——斥候探路要快,可真到了两军对垒,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
他比划着,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你这倒好,斥候刚摸到城门楼子底下,你这边直接擂鼓收兵了。守城的嫂嫂怕是连旗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
李玄明一张脸又青又黑,眉头的疙瘩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裴瑾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胳膊:“头一回都这样。就跟过年放爆竹似的,捻子太短,火还没蹿到芯子呢,噼啪就响了——正常。莫往心里去。”
他说到“噼啪”两个字时,嘴皮子一碰,发出个清脆的拟声,尾音还翘了一下。
裴砚端着杯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裴瑾浑然不觉,凑近李玄明压低了些声音,那声调从方才的调侃换成了一种过来人式的笃定:“关键是第二回。你别着急爬起来,喘口气,搂着她哄两句软话,让她缓过来。然后——”
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再来一次。”
末了,他在李玄明肩上重重拍了两记,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掺了几分得意:“日子还长着呢,三哥。这事儿,越练越顺。”
李玄明听完,狠狠剜了裴瑾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可那条腿又收了回来。
他折返两步回到裴瑾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寒气,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碾出来:“今儿这事——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
裴瑾被他陡然逼近的气息唬得往后缩了半寸。
“那把镔铁短刀,你就别想了——我送别人。”
裴瑾脸色一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立即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李玄明转身大步走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裴砚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瑾趴到案上,双手叠着下巴,凑过来看自家兄长,笑得眉眼弯弯,那邀功的意思明晃晃地挂在嘴角:“大哥,我这经验可金贵着呢,方才那一番话,你可得记牢了。”
裴砚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一眼递过去,像三九天里忽然推开一扇窗——凉飕飕的,能让人后脖颈子一紧。
裴瑾预备好的一肚子打趣话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裴砚起身理了理衣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推门出去了,连脚步声都不曾多顿一下。
半晌,裴瑾才“啧”了一声,指尖在书案上叩了叩,“就大哥这脾性……哪个姑娘肯要。”
月色如水。
李玄明马不停蹄赶回郡王府时,正院屋里还亮着灯。
林晚棠正搁下漱口的青瓷盏,听见动静抬头,眉梢微微一扬:“阿莫不是说你下值晚么?”
李玄明没答,两步跨到她面前,弯腰凑近,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吃完了?”
她刚漱过口,齿间还沁着清冽的茉莉香,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从凳子上端了起来。李玄明双臂一捞,稳稳当当地托着她便往内室走。林晚棠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耳根腾地烧起来。
进了内室,他将她按在床褥间,俯身便往她唇上落。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面颊,林晚棠忽然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竖起来截在两人唇齿之间。
李玄明一顿,蹙眉垂眼:“什么?”
封面上那枝并蒂莲在烛火里映得清晰。林晚棠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偏过脸去,声音细软:“你先学学。”
李玄明低头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喉结缓缓一滚。他把册子往枕边一搁,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哑:“学过了。”
林晚棠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便衔住了她的唇,将那句追问堵了回去。
帐幔低垂,烛火在帐子上投下交叠的影,一起一伏,光影在纱帐上流淌,像水波,像云纹,将那些羞人的动作晕染成朦胧的剪影。
云渐深。
雨渐急。
一夜疾风骤雨。
次日,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纱帐被微风拂动,在光影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玄明侧躺着,锦被只堪堪搭了小腹一截,满身腱子肉大喇喇地晾在外头,肩上那圈牙印格外分明——深深浅浅地烙在麦色的皮肤上,像一道盖了章的封缄。
他支着脑袋,目光黏在枕边那张脸上。她睡得正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薄薄一道阴影,鼻翼翕动极轻,嘴角微微抿着。他看着看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那弧度越放越大,收都收不住。
林晚棠的眼帘颤了颤,眼皮掀开一道缝,正正撞上他那双灼灼发亮的眼。
四目相对。
她怔了一瞬,随即抬手,将锦被一把扯过头顶,整颗脑袋埋了进去。
李玄明“啧”了一声,伸手把那团被子扒拉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红扑扑的脸。他目光在她面上遛了一圈,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餍足:“你里里外外我都瞧过了?这会儿遮,晚了。”
林晚棠嗔他一眼——那目光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道。
屋外忽然响起阿莫扯着嗓门的喊声:“我的郡王爷哎——您再不起来,当值可要迟了——”
李玄明一个激灵,撑着身子坐起来,掀被跨下床。他弯腰捞起搭在屏风上的袍子披了一半,忽然又顿住,折回床边,捧起她那张还泛着潮红的脸,俯身在唇上“吧唧”印了一下,又响又脆。
“你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
纱帐重新垂下,轻轻晃了几晃。林晚棠仰面躺着,望着那梅花帐,发了片刻呆。
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腰肢一动便牵出一片酸软的疼。她把手探到腰后揉了揉,嘴角却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