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还站在原地。
雨水沿着袍角的褶裥成串地往下淌,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映着头顶昏暗的天色。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干裂的纹路里渗着一丝极淡的红,可脊背依然挺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弯的竹。
一个时辰将尽。
他忽然身形一晃,紧跟着膝盖便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扑上他的衣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盖过去。
两名禁军大惊失色,冲上来搀他:“裴少卿!”
裴砚五指探进水面,指节绷得发白,试图把自己从这泥泞里托起来。可臂上筋脉像是被人一根根挑断了,撑了两度,掌缘在水里划出两道浅浅的痕,终究又沉回去。
他侧过脸,雨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窝,声音低沉:“……无妨。”
这一声“无妨”甫一落地,天地间忽地炸开一声——
“裴砚!”
隔着万千道雨帘,隔着漫天的水声轰鸣,那两个字劈开所有浑浊,直直扎进他耳中。
裴砚猛地仰起头。水珠沿着额发倾泻下来,灌进眼底,他也不眨一下。
两双眼睛隔着雨幕对上,周遭的一切都在那一息里消了音。
崔令妩没有片刻的犹疑。她提起裙裾冲下石阶,踏进积水里,水没过足踝,寒意沿着胫骨一路攀上来,她也浑不在意。她扑到他身前,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十指扣紧他湿透的脊背,将他整副身躯都收进自己怀里。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他的脖颈上。她的下颌抵着他的肩窝,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又轻又稳:“我等你给我一个答案。”
裴砚身形一僵。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嘴唇翕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齿关后头,可终究一个字也碾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诬陷
他低下头去, 从袖底摸出一只松花色的锦袋,缎面已经湿透了,系口的银线还紧紧缠着。
裴砚把它塞进她掌中, 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停了一瞬, 然后——他用力直起身,一手撑着水面,另一只手将她不容抗拒地推向已经赶来的崔夫人。
崔夫人用外氅裹住女儿颤个不停的肩, 崔令昭从另一侧扣住妹妹的臂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转身往府门的方向急行。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崔令妩被母亲和兄长挟裹着踉跄向前,可她整个身子都在往后拧。
裴砚跪在原地,任由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淌。
门房合上了大门。
崔令妩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缝最后一线光里,手里的锦袋被她死死攥着。
“裴少卿,时辰到了!”禁军急得嗓音变了调,“陛下那头等着回话,您这身子也……”
裴砚阖了一下眼。借着两只手托住臂肘,他一点一点地把膝盖从泥水里拔起来。腿骨刚挺直,膝弯便是一软, 整个人朝侧边栽下去。
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兜过来。
李玄明几乎是扑到的,携着一身潮冷的水汽, 稳稳接住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低头一瞥——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道淡淡的痕,眼睫半垂着, 水珠挂在那里一颤一颤的, 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李玄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滚出一声极沉的叹息, 却终究没撂出来半个字。他抬起头,望着崔府那扇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暖的烛光。
他忽然偏过头,嗓音粗粝:“伞呢!”
两名禁军被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从地上拾起伞,伞骨歪歪斜斜地举在两人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砸在李玄明的肩上,砸在裴砚湿透的脊背上。他弯下腰去,将裴砚整个人送上了背。
雨越下越密,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光,崔府大门背后的灯火被越拉越远,从一缕暖黄渐渐缩成一点萤光,最后被雨帘一合,便连那一点也吞没了。
崔府。
崔令妩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陷进锦被里。翠翘立在榻边,拿干布巾替她绞发。布巾擦过湿漉漉的发尾,水渍洇进锦被面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肩膀一缩,鼻尖泛了红。翠翘连忙捧了热汤递到她嘴边,崔令妩低头啜了一口,汤水滚过喉咙,烫得她一激灵,寒意却还在骨头缝里盘着不肯散。
她搁下碗,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只锦袋上。
缎面还是湿的,银线系口被扯松了,松松地敞着一个口子。她伸出指尖,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缎面时缩了缩。
片刻后,她才把锦袋拿起来,解开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笺。
笺已经湿透。
绯红的桃花纸吸饱了雨水,软塌塌地贴在她指尖上,上面的墨迹全晕开了,字与字之间洇成连绵的淡痕,可她一眼就辨了出来——那是裴砚的字,清隽得像瘦竹,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哪怕化了也化不散里面的风骨。
「十五岁得此笺于曲江宴,其时桃花灼灼,春风满袖。我立在那株老桃树下想,若有一日能将它予一个人,那人必是能与我共看人间朝暮的。」
她嘴唇微微翕张,无声地念着,眼眶渐渐红了一圈。
「今岁端午,裴砚以此笺,叩问阿妩心扉。但求往后岁岁年年,你回头时,我都在。」
崔令妩终于撑不住了。泪珠子滚下来,砸在纸面上,把本来就泅开的墨又洇了一圈。她慌忙把笺移开,泪却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那一行。墨迹变密了,像写到这里时落笔忽然重了——
「崔令妩,嫁我可好?」
最后四字,墨迹被雨水泡得最凶,笔画几乎散成了一个个淡淡的墨点。
但她认得。
她把笺捂在心口,整个人弓了下去。泪把膝上的锦被洇湿了一片。
锦袋还攥在手里,缎面湿滑,她越攥越紧,硌得掌心生疼。她蹙了蹙眉,松开手指,把锦袋倒过来轻轻一倾,一件小物落在锦被上——是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方寸之间刻得极工整。
她捻起来,翻到底部。
一个“妩”字,刀锋凌厉,棱角分明,一笔一划像削出来似的。笔势纵逸,和笺上那副清隽的字完全不同,满是不动声色的狠劲,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石头里、刻进命里。
崔令妩猛地趴在小几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从臂弯里闷闷地溢出,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声压着一声。
翠翘吓白了脸扑过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崔令妩抬起头,满脸的泪,嘴唇翕张着,从齿缝里溢出几个字:“桃花笺……诉风月事……”
她攥着那枚印,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我与他……今后如何再谈风月?”
翠翘愣住了。
暗夜沉沉,夜雨敲梧,一声声,一寸寸。
裴府各门被禁军铁甲封了个严实,往日那扇朱漆大门前连片落叶都落得无声,如今府里府外却乱得不成样子。
男丁们被押解出门时脚步声杂沓,镣铐哗啦啦响了一路。女眷们像被一棍子打散的雀,六神无主地缩在各院角落里,哭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晴珍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青,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出了褶,泪珠子顺着鬓角淌进枕头里。
裴夫人立在院中,望着那扇正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人却站得纹丝不动。
身后几个小丫鬟缩在一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筛糠。裴夫人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哭什么?!天还没塌。”
小丫鬟们猛地噎住了哭腔,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裴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天塌没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满府的魂儿要是散了,便当真什么也拢不回来了。
监牢深处,潮气从石缝里往外渗,冷得入骨。
裴砚的官袍早就被剥了去,换上一身囚衣。他端坐在角落里,眼睛阖着,气息沉得几乎听不见。旁边裴瑾像只被扣在瓮里的雀,在丈许见方的牢房里来回转圈,靴底碾着地上的干草,转一圈嘟囔一句,转一圈又嘟囔一句。
“大哥你倒是吭个声啊!父亲被单独拎走了,咱几个全摁在这儿了,你还有心思养神?”
他转够了,一屁股坐到裴砚身边,拿肩膀撞了撞他胳膊。
“大哥!你不是脑子最好使的那个嘛?赶紧想辙——”
“别晃。”
裴砚睁开眼,那双眸子又沉又静。
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熄了火,双手搭在膝上,眼巴巴地瞅着他。
裴砚偏过头,目光穿过铁窗那一方的孔隙,落在外头一小片暗沉的天上。
他信父亲。
这些年他翻过多少卷宗,查过多少旧案,姜家血案那一条线在他手里盘了三年又三年。他与父亲同檐而居、朝夕相对,若父亲当真是那桩血案的幕后之人,他不可能嗅不到一星半点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