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父亲是被构陷的。
可郭崇礼手里攥着什么?那封递到御前的信,究竟写了怎样的字句,能让圣上直接封府拿人?
如今他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底,外头的风声一丝也透不进来,消息断绝,他便是一身本事也如被缚住了手足。
裴砚缓缓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李玄明。
如今只能靠他了。
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
李玄明把裴砚塞进车厢,刚直起腰要松一口气,袖口却被两根手指轻轻衔住了。他低头,撞上一双清明的眼。
李玄明瞳仁骤缩,嘴唇刚张开一条缝,裴砚的目光朝他压了一压——收声。他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一撩袍角钻进车里,车帘落下,把雨声和天光一并挡在外头。
马车辚辚向前。
雨砸在车顶上,密得像千军万马踏过瓦片,正好盖住车厢里那一点压到极低的耳语。
“第一。”裴砚的声音薄得像一片刀刃,贴着气声送出来,“弄清那封指认我父亲的信里写了什么。那东西必然是假的,找出破绽。”
李玄明眉头拧成个疙瘩,也把嗓子压到最低:“我又不是你这颗七窍玲珑心,哪里能查出破绽”
“第二。”裴砚没理他那句牢骚,“去找阿妩。告诉她,姜家不可能是我父亲灭的。”
李玄明凑得几乎贴到他耳廓上,气息都混在一处:“我说了,阿妩就信?”
裴砚沉默了一瞬。
车厢里暗得很,只有帘缝漏进来一线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又慢慢浮上来。
“她……会信的。”
李玄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第三。”裴砚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去一趟百味斋,找那个老翁,告诉他阿妩的身份。”
李玄明猛地坐直了,后脑勺差点撞上车顶。
“你疯了?”李玄明把声音绷得极紧,“百味斋那老头底细不清、来路不明,我们之前不是还怀疑过他有鬼?你现在让我去托他?裴砚,你脑仁被雨浇透了吧?”
裴砚一把按住他前臂,五根指头像铁钳似的扣住他腕骨。
“你先冷静。”
李玄明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逼着自己把窜到天灵盖的火气压回去。
裴砚松开手,指尖收回袖中,一字一字地往外送:“我派去的人暗查过了,百味斋应是姜伯父当年布下的暗桩。那老翁,很可能是姜家旧人。他若是,便会帮你。”
李玄明愣在那里。
雨声轰隆隆地灌进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那……我带阿妩去一趟,让老头亲眼见见人不就全明白了?”
裴砚摇头。
“阿妩自从洛阳遇刺,身边应该一直缀着尾巴。你把她带到百味斋去,那老翁藏了这么多年,一日之间就能被人连根拔起。”
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像是想反驳,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字来堵回去。他泄了气,沉默半晌,终于沉沉地点了头。
牢房里安静了一刻。
然后裴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外倒豆子:“大哥你说李三哥靠谱吗?他平时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别把事儿办砸了……还有啊,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吧?要不你教教我,万一有人来提审我,我该怎么说?大哥你听见没有?大哥……”
裴砚抬手,指腹抵上眉心,缓缓地揉了两圈。
次日,天光刚从檐角漏出一缕。
李玄明已立在巷口,目送林晚棠的马车拐过街角,往崔府方向去了。他收回目光,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七拐八绕地摸到百味斋门口。
百味斋招牌歪挂着,半边字都掉了漆,勉强能认出个“味”字,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他推门进去,门轴“嘎”地一声拖了老长。
里头更糟。
货架上积的灰足有一指厚,东倒西歪地堆着些辨不出用途的零碎,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玄明踮着脚尖侧身往里挤,靴底踩过一地碎瓦砾,响动在窄小的铺面里来回弹。
那股子气味直冲脑门——陈年霉灰混着草药渣的苦,还有一种说不出是酸还是朽的底味。他皱了皱鼻子,硬着头皮又往里挪了两步。
柜台后面,老翁窝在藤椅里。人躺得四仰八叉,膝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手里松松攥着那根比他还高的拐杖。
李玄明屈指叩了两下台面。
老翁眼皮都没掀一下,慢悠悠道:“何事?”
李玄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柜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压着嗓子道:“老头儿,先别睡了,看看这个。”
“一块金饼。”
李玄明张了张嘴,嗤了一声笑出来:“你醒醒神,我又没说买东西!就看几眼纸!”
老翁翻了个身,后背朝他。藤椅吱呀一声,再没动静了。
李玄明瞪着那颗后脑勺,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指骨捏得咔咔响。这老头儿,真是属乌龟的,壳硬不说,还咬人。
他在心里把裴砚骂了八百遍——这就是你嘴里“姜家的暗桩”?暗是够暗了,桩子怕是早就烂透了。
犹豫了几息,他咬着后槽牙,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金饼。他看了一眼,腕子一翻,重重拍了下去。
老翁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眸子往柜台上溜了一圈,落在那块金饼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拄着那根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绷,整个人从藤椅里撑了起来。他将金饼收入怀中,回身往后堂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随我来吧。”
门帘被他撩开一条缝,后堂里透出一线更暗的光。李玄明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玉佩
尽头是一间逼仄的内室, 巴掌大的窗户糊着旧纸,光线透进来像隔了一层黄纱。
老翁颤巍巍挪到桌边,拎起粗瓷壶倒了两碗茶, 茶汤寡淡, 几片碎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李玄明不等他坐稳,把那一沓纸拍在桌上往他面前推,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你赶紧看看这个。裴砚说你是姜伯伯的人, 他说得可对?姜妩还活着,你知道吗?”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续上:“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救裴家裴世伯被诬陷谋害姜家,那个什么狗屁证据一定是假的,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老翁声音沙哑。
李玄明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瞪着老翁,脑子转了三转才找到线头:“啊?你知道什么?”
老翁缓缓落座,粗瓷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知道姜妩还活着。”
李玄明眼睛瞪得溜圆, 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他喉咙里噎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音:“不是……你早知道?!那你怎么不……”
“既然前尘往事都忘了, 就该往前看。”老翁耷拉着眼皮,声音慢吞吞的,“非要把旧账翻出来, 不过是往她脖梗子上套绳。”
李玄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拖过对面的条凳坐下, 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越过那张破桌子:“那可是杀父之仇,血海深恨, 你让她怎么放?”
老翁哼了一声,那哼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
“放不下的是你们。”他抄起拐杖,杖头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她连她爹长什么模样都未必记得了。若不是你们三天两头在她耳朵边提,若不是这桩旧案被人翻到明面上来——她做她的崔家千金,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哪会像如今这般,里外不是人,日夜受着良心上的煎熬?”
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喉头微动,一个字也没能回出来。
是啊。
是他,是裴砚,是这些陈年旧事,把阿妩拽进了这摊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换了话头:“那您有办法救出裴家吗?”
老翁眼皮抬了抬,眼底里滑过一线精光。他幽幽开口:“既然是诬陷,总有破绽。早晚的事。”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牢里那几口人的命。”
李玄明一愣:“您这话怎么说?”
老翁手腕一翻,拐杖抬起来,照着他脑门敲了一记。
“哎呦!”李玄明抱着脑袋往后一缩,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
“人死了,死无对证。”他慢慢放下拐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白的也能给你抹成黑的,假的也能给你坐成真的。”
李玄明一个激灵,腾地站起身来。条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拔腿就往门口冲。
老翁拐杖一横,杖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他胸前。
“去哪?”
“去大牢啊!”李玄明急得直跺脚,“去保裴世伯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