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子,”他低声说,“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崔令妩轻轻点头:“愿闻其详。”
郑云澈把茶盏搁下,十指交叠搁在膝头。
“我小时候,很少见着父亲。”他的声音平平:“母亲总劝我,说父亲肩上扛着整个郑家,大事小事都要经他的手,要我多体谅。”
他顿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扯,
“后来,我年仅四岁的妹妹叫父亲的仇家绑了去。母亲跪在书房门口求他,求他快些去救妹妹。他连门都没开,只隔着门板丢了句‘知道了’。然后派了几个护卫出去寻,自己连门槛都没跨出来。”
崔令妩的呼吸忽然轻了。
“护卫抱回来的,是一具僵透了的尸首。”
“我母亲从那以后就再没笑过,整日枯坐着,眼泪没干过。我跪着求他去看看母亲,跪了多久我不记得了,膝盖上的淤青两个月都没退。”
“门终于开了。他去了母亲房中……却一句软话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在数落她。说她没有教好儿女,骂她给他丢人现眼。”
崔令妩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
“那个冬天,母亲投了湖。”郑云澈的声音骤然轻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廊下一片沉寂。
“我恨他。”郑云澈说得平静:“恨他事事都以家族为先,恨他心里没有一丁点人伦情分。所以我走了,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家。”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十指上。
“在我眼里,就是那些功名,那些权柄,那些争来夺去的东西害死了我妹妹,又害死了我母亲。”
崔令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她终于懂了。
郑云澈放着荥阳郑氏的大好前程不要,偏去开什么胭脂铺子,整日与花草脂粉为伴,反倒甘之如饴。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放得轻缓:“郑郎君,往事如流水,人总要朝前看的。”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郑云澈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光又涌上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好几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经挂上了平素那副笑模样。
“瞧我,好端端的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草屑,“花草我给你送过来了,怎么摆你自个儿拿主意。那药粉兑了水洒在叶片上就成了,可千万别浇根上,烧根。”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通,崔令妩一一应着。两人说着话走到院门口,郑云澈忽然顿住步子,回过头来。
“崔娘子。”
“嗯?”
“往后我大约……不会再来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意里带了几分豁达,“虽然我瞧裴砚横竖不顺眼——可你喜欢,就够了。”
崔令妩愣了一下。
郑云澈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头,裴砚一身官袍踏进倚红楼,门口的龟公远远瞧见那抹颜色,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往里传话。
楼里正吃酒说笑的客人们纷纷避让,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拿扇面遮了半张脸,还有几个干脆撂下酒杯从后门溜了。
楼里的秦妈妈闻讯赶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手里的帕子甩得风生水起:“哎哟喂,什么风把裴少卿吹来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哪!”
裴砚面色淡然,负手立在门厅中央:“大理寺查案,借一步说话。”
妈妈笑容一滞,眼珠转了两圈,立马侧身引路:“少卿这边请,这边请——”
楼上,桃夭一眼瞧见那道绯色身影,脸上的笑意漫了出来。
“裴少卿真来了!”她提起裙摆就要往下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腕子。
桃夭回头,对上芙蓉那张凝重的脸,嗔道:“芙蓉姐姐,你做什么?松开,拽疼我了!”
“他是你找来的?”
桃夭揉着手腕,理直气壮:“是啊!我昨日回城时半道有人要杀我,被一位女侠救了,就是送我回来的那位。她家小姐与裴少卿相识,我正巧遇上了。”
芙蓉的目光沉了沉:“萱儿的事,你同他们讲了?”
“讲了!裴少卿说会受理此案的!”桃夭语气带了火。
芙蓉还想拦,她已经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里间光线昏暗,纱帐低垂。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缩在桃夭怀里,脸色苍白,下颌尖尖的,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
妈妈跟在裴砚身后进来,瞥见她,眉头一拧,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见着大人也不会问个好,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白养你这么大!”脚下却不动声色地绕过裴砚,走到床边将纱帐放了下来。
那纱帐轻薄透光,遮不住什么,却恰好将外间的视线与小姑娘隔开了。
她退后两步,叉着腰又骂了两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截。
裴砚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没有多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问话。
两刻钟后,他把案情的来龙去脉前后捋了一遍,将几套章程一一道来。
桃夭听得专注,时不时低头安抚怀里的萱儿,那小姑娘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偶尔身子轻轻颤一下。
话落,裴砚起身踱到窗边。
墨辞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干脆利落:“若是借用舆情施压,城中必会人尽皆知。届时好听的叫伸张正义,难听的——什么浑水都能往萱草姑娘身上泼。她年纪太小,未必扛得住。”
桃夭的脸色倏地变了。
墨辞又道:“再者,张相位高权重。大理寺倒是不怕,依法办了他儿子,他也无计可施。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几人,“楼里的姑娘们和萱草姑娘,就难说了。桃夭姑娘昨日不是已经撞上一回刺客了么?”
桃夭的瞳仁猛地一颤,下意识收紧了胳膊,把萱草箍得更牢:“您是说……昨日那些人……”
门被猛地推开。
芙蓉站在门口,面皮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几步跨到墨辞面前,声音尖锐:“我们不需要你们假好心!官官相护,没一个干净的!请你们出去!”
桃夭急得站起来:“芙蓉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裴少卿?他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
芙蓉没看她,目光直直盯着裴砚,眼眶泛了红,嘴唇不住地抖。
裴砚没有辩白,他转身示意墨辞递上一块令牌。
“你们商量商量。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大理寺寻我。”
说完,他抬步往外走。
桃夭追到门口,望着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回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又看看面带怒容的芙蓉,嘴唇翕动了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几日,大理寺门前的柳树被晒得叶子打卷,蔫蔫地垂着。
一辆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一道缝,门口的差役便眼尖地望见了,忙迎上前来:“崔娘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崔令妩跳下马车,团扇往额前一挡,眼尾弯起来:“日头太毒了,懒得出门。”
差役还没来得及搭话,门里已走出两个人。
白晃晃的日光衬得裴砚那面庞愈发俊朗,只是眉宇间有些倦意。墨辞跟在后头,拱了拱手:“崔娘子。”
崔令妩没急着理他,歪头把裴砚上下扫了一遍,抿着嘴没说话。裴砚被她看得莫名,刚要开口,她忽然凑近半步,扇沿抬了抬,遮住两人的脸,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压着声儿,语气里带着埋怨,“眼里都有血丝了。”
裴砚被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尾微微一挑,低声道:“你专程跑来,就为了看我眼里的血丝?”
“我只是顺路接你回家。”她扇子一收,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裴砚轻笑一声。
崔令妩这才转过头,看见墨辞那张黑黢黢的脸,眨了两下眼:“你下煤窑去了?怎么几日不见,黑得跟炭似的?”
墨辞摸了摸自己黝黑的腮帮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最近在外头跑案子,晒的。崔娘子眼力好。”
崔令妩“噗”地笑了一声,目光又溜回裴砚脸上。那张脸依然白净如玉,可她总觉得,比上回见的时候暗了那么半分。
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回去得把那几瓶雪肤玉容膏翻出来,再叫人磨些珍珠粉混进去,这玉一样的人,可不能晒糙了。
裴砚瞧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便知是在盘算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黑吧?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真要糙了,亲起来扎嘴。
差役目送两人相携上车,拿胳膊肘杵了杵墨辞,话音里掖着笑意:“咱们少卿这是好事将近了?”
墨辞嘴角咧到了耳根:“崔大人都点了头,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敬之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 扇柄在指间转了几圈,忽然一停,叹了口气:“倚红楼那边一直没动静。难不成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