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斟了盏茶, 推到她手边, 这才慢悠悠开口:“我派人查过。端午那日,倚红楼的芙蓉和蔷薇,双双称病, 闭门谢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而张伯玉落水之后,就疯了。”
崔令妩手里的扇子登时定住,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慢慢瞪圆了眼:“你怀疑……是她们在水里把他吓疯的?”
裴砚指尖在几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沉下去:“许是她们想要的,原本就是张伯玉的命。”
崔令妩倒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来,凑过去在他肩上靠了靠:“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裴砚被她这软乎乎的一靠弄得一怔,低下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冰盆里袅袅的白气。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声音也松下来:“说不好。先去问问。”
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的天色正在一寸寸地暗下去,远远的街巷深处, 灯笼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
倚红楼所在的整条街流光溢彩, 脂粉香与酒香从楼里漫出来,裹成一团浓稠的暖雾,熏得路人都要醺上三分。
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叠在一起, 在暮色里嗡嗡地浮动着。
崔令妩留在马车上等他。
裴砚独自进了楼,秦妈妈正站在门廊下招呼客人,远远瞧见那道绯色袍角,脸上的笑容比檐下的灯笼还亮堂,扭着腰肢迎上来,帕子一甩:“哎哟喂,少卿大驾光临,今日又是……”
“芙蓉和蔷薇可在?”裴砚开门见山。
妈妈被他这话一噎,脸上的笑纹收了收,忙招手叫来龟公。龟公躬着腰想了半晌,摇头晃脑道:“回大人,两位姑娘晌午就出去了,说是哪个大主顾叫去了府里,跳舞助兴去了。”
裴砚眉头微蹙:“可知是哪家?”
龟公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秦妈妈脸上。
妈妈被裴砚这一眼看得脊背一凛,忙赔着笑脸上前:“少卿有所不知,姑娘们的身契都拴在楼里,离了这儿,没有户籍路引,长安城连个落脚处都寻不到。多半是哪家府上办宴席叫去应个景儿,明几个准回来。”
裴砚点了点头:“人回来了,立刻去大理寺报一声。”
妈妈连声应是,又殷勤地送了几步。行到人少处,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裴砚顿住步子,旋身看她。
秦妈妈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着,涂了蔻丹的指甲抠进掌心里,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少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裴砚垂眸看着她:“你说。”
秦妈妈抬起头来,那张被脂粉糊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素净。
她压着嗓子,细声道:“萱儿的事……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老身不想闹大,判一年也好,两年也罢,都认。”她喉头滚了滚,哽了一息,“只求您开开恩……给她落个良籍,成吗?”
裴砚未发一言。
秦妈妈的眼圈红了,眼泪在那层厚铅粉上冲出一道浅沟,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楼里的姑娘们嫉恶如仇,个个义愤填膺。可事儿已经出了,再翻什么浪也换不回那孩子的清白。老身与樱娘在这楼里熬了二十多年,这小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旁的我都不要,只想她往后走在街上不挨白眼,有学堂可上,能和寻常人家的孩童一般活着。”
裴砚沉默了一息,才说:“你先起来。”
她没动。
他弯下腰,伸手虚虚扶了一把,“我记下了。”
街角一家胭脂摊前,一盏风灯歪歪地挂着。韦舒然正挑拣着一只桃红缎面的香包,侍女轻轻碰了碰她,“小姐,您看那边……是不是裴少卿?”
她抬起头,顺着侍女指的方向望过去——裴砚正从倚红楼门里出来,一身绯袍被暖黄的灯笼映得格外醒目。
韦舒然的眉头倏地拧起来,手里那只香包往摊子上一掼,提起裙摆便跑了过去,直直拦在裴砚面前。
“敬之哥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带着一股娇嗔,“你怎么会进这种地方?”
裴砚看清来人,脚步一顿,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微微颔首:“韦小姐。”
韦舒然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裴砚侧身一避,她的指尖擦着那截袖口滑过去,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倒也不恼,仰起脸,笑容明晃晃的:“敬之哥哥,我刚回长安,你能陪我逛逛吗?我听说裴家的事了,正想着挑些礼物,改日去府上拜访。”
裴砚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斩过来——
“他没空!”
韦舒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手里的团扇一合,大大方方地朝这边走来。
裴砚自然而然地绕过她,回身站到崔令妩身侧,袖口一垂,正好将她的腕子笼住。
“韦小姐有心了。”他的语气客气温润:“不过父亲需要静养,二弟媳也快临盆了,母亲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腾不出工夫见客。”
韦舒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砚握住崔令妩的手,掌着她的腕,将她扶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那辆马车驶入夜色深处。
她站在那儿,眼泪猛地涌了出来,怎么眨都眨不干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侍女慌忙递上帕子,嘴里低声劝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猛地扬手将人一推,侍女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马车里,崔令妩把扇子往小几上一撂,身子顺势一倾,整个人扑进裴砚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抵在车壁上。
“敬之哥哥~”她尾音勾着弯儿,学得惟妙惟肖,“叫得好生亲热。”
这声线,她平日可断断发不出。
落在裴砚耳中,一阵酥酥麻麻顺着脊骨攀上来,直蹿到后脑,四肢百骸都跟着松软下去,偏某个地方却绷得发紧。
他喉结微动,口干得厉害。内心那股念头来得又急又猛——想将她碾碎了、揉乱了,看她还能不能这样唤他。
裴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日里自诩定力过人,满腹经纶镇得住七情六欲,竟叫她一声尾音搅得心旌摇曳,欲罢不能。
他索性伸手搂住她的腰,出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暗哑:“老师常唤我敬之,她便跟着喊。我告诫过她多次,可嘴长在她身上,我能怎么办?只好远远瞧见便绕道走。”
崔令妩捏住他的下颌,迫他低头,“我气的是这个?”
裴砚微微一怔。
“分明是你从未告诉过我——”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吐息拂在他唇上,“你的字。裴、敬、之。”
裴砚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
他抬手握住她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往唇边送了一送,落下一吻。
“裴敬之,日后便是阿妩的敬之。”
崔令妩本想再板一板脸,嘴角却抢先一步上扬。她索性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出一声鼻音。
裴砚薄唇凑近她的耳廓,声线低得像是在诱哄:“再唤一声。”
崔令妩仰起脸,眼尾弯成月牙,勾着他脖颈的手臂晃了晃,尾音俏起来:“敬之哥哥——”
裴砚没绷住,忽的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被她摇的,还是被这声“哥哥”闹的,他整个人都晕乎乎地往下坠。
城外的庄子隐在一片槐树林深处。月色被浓云吞了,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晃着,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地斑驳的虫影。
屋里酒气腌渍得厉害,壶罐横陈,残酒沿着壶口牵出细细的线,沥沥地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黏腻的湿痕。
纱帐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忽而鼓胀,忽而塌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
烛焰晃得人心慌,满室狼藉在那明灭光影里若隐若现——皮鞭缠着床柱,铐环搭在枕畔,还有些说不出名目的物什散在锦被之间,琳琅满目,叫人心惊。
张伯玉双目被一方肚兜紧紧缚住,弓着腰不知餍足地拱着,像一头被蒙了眼的老黄牛,只余下本能。
次日,日头爬得老高,管事端着茶盏在门口站了半晌,屋里始终死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又叩了两下门,终于捺不住,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芙蓉和蔷薇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扯过衣裳往肩上披,头发蓬乱如蒿,面色潮红未褪,晨光照进来,满身青紫淤痕无处遁形。
管事哪顾得上她们,急匆匆地来到榻前。
只见张伯玉的脸直直朝着帐顶,眼珠子撑得几乎脱出眼眶,瞳仁里最后一缕光冻在那里,凝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大张着,唇角拉扯到极致,像要喊什么却到底没喊出来,把整张脸拧成一副可怖的面具。
额角青筋虬结着暴起,面色青灰如蜡,连嘴唇都泛着淤紫,双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锦被里。